夏季鸣迫不及待地投入了赌场。
起初,他较为谨慎。只在金华一些小的地下赌场小试牛刀,每次只带几千块,赢了就走,绝不恋战。想不到两个月下来,他竟赢了二十万,这让他大喜过望,信心百倍。
他开始走向一些更隐蔽的大型赌场。这些赌场大多在一些高档娱乐场所的地下室或者楼上,门口有人把守,需要熟人介绍才能进去。为了显示身份,他不惜重金为自己添置了一套行头,同别人不同,他以绿金色为主基调。绿金色的西装,绿金色的领带,连皮鞋上都有绿金色的装饰。赌场里的人都觉得他古怪,但也记住了他这身打扮。
半年间,他大放异彩,也大杀四方,赢得百万余元。
有了钱,他开办了一家集KTV、按摩、洗脚、用餐于一身的休闲娱乐店,取名“绿金阁”。这家店经常亏损,因为他不善经营,雇的人又不可靠,但他不以为意,因为他觉得钱可以从赌博中赚回来,开这个店不过是为了有个名头,方便结交各路人物。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在江湖中有“绿金苍蝇”之称。有人说他赌术高超,有人说他出千厉害,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各种各样的传闻在赌徒中间流传,越传越神。
有一天,从上海来了一个姓张的老板,说要同他会一会。这个张老板在上海做房地产生意,身家过亿,是出了名的赌徒,据说曾经在澳门一晚上输过八百万,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约定,每个人带五十万,玩一把。
今天晚上,两人在一个地下室里见面。地下室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赌桌,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
一开始,夏季鸣没有用什么千术,第一轮、第二轮竟然都胜了,张老板输了十万元,可张老板却反而高兴了。他觉得夏季鸣这个绿金苍蝇并没有民间传得那样神,只不过运气好吧!他甚至还笑着对夏季鸣说:“小夏,你运气不错,不过运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其实,张老板哪知道,这恰恰是夏季鸣的计谋,他就是要让张老板觉得自己是靠运气赢的,然后增大赌注。
果然,从第三轮开始,张老板押上了三十万。
夏季鸣心中一喜,就用上师父教的袖里藏牌法,在洗牌时悄悄将一张好牌藏进袖子里,等需要时再换出来。这一轮,他赢下了三十万。
张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夏季鸣,似乎不相信自己输了的现实。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桌上的牌,嘴唇哆嗦了一下。
夏季鸣趁机说:“张哥,我看你今天手气不好,还是算了,改天再玩吧!”
张老板这样的赌徒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激,马上沉下脸说:“笑话!我就不信,我的手气始终这么背。”说完,又拿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这卡里还有五十万,全都押上。”
不出意料,张老板又输了。夏季鸣再假惺惺地劝,说张哥今天状态不好,改日再战,可张老板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叫来赌场的老板,他同老板熟悉,向老板借了五百万元,写了字条,押了自己的房产和其他财物。
这一轮,夏季鸣格外用心,用上了师父的“无影手换牌”,这是一种极快的手法,在发牌的瞬间将手中的牌与牌堆里的牌对调,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三个小时后,五百万又赢到了手。
张老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向夏季鸣求饶,说那些钱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合伙人的,如果输了,他的公司就完了,他的家也完了。他想让夏季鸣还一部分钱给他。
夏季鸣断然拒绝了。虽然,师父告诫过他,哪怕赌徒也要坚守良善之心,可那只是对穷困人而言,张老板显然不是穷人。而且,夏季鸣自以为,这对张老板是一个教训,对张老板有好处,这才是真正的良善。
他站起来,整了整那件绿金色的西装,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季鸣走出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外面的风正大。
金华的春天多风,不是那种温柔的、拂面不寒的杨柳风,而是从北边席卷而来的、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狂风。风灌进巷子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他把绿金色西装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低着头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他三个月前买的,二手的,但车况很好,原车主是个做生意的中年人,车保养得像新车一样。他不太懂车,买的时候甚至没试驾,只是看了一眼,觉得黑色够沉稳,不张扬,就付了钱。他不需要车来撑面子,他需要的是低调,一个在赌桌上赢钱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记住。可他的那身绿金色西装已经让他被太多人记住了,他需要用其他方面来平衡,比如开一辆不显眼的车,住一个不显眼的小区,过一种不显眼的生活。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风被挡在了外面,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内还残留着原车主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他不喜欢,但一直懒得换。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那股让他不自在的味道。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昏暗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墙壁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办证的、治病的、疏通下水道的,一层贴一层,像癞蛤蟆的皮肤,斑斑驳驳的。墙角堆着几袋垃圾,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方向盘上放着,十指自然弯曲,像两只休息的兽,安静地趴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可他知道,就在刚才,就是这双手,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无影手换牌”,把张老板的五百万从他的口袋里掏了出来,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老茧还在,那是他在周浦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时留下的。那些老茧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硬了,边缘开始软化,颜色也从灰黄色变成了肉粉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质地。可它们还在,像一个褪了色的纹身,提醒着他,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农民工。
两年前。
两年能改变多少东西?
他从一个在工地上搬砖、在赌场里输得精光的废物,变成了一个穿着绿金色西装、开着奥迪、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绿金苍蝇”。从一个口袋里掏不出五百块钱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银行账户里躺着一千多万的“成功人士”。从一个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社会底层,变成了一个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叫一声“夏哥”的人物。
两年。
可有时候他觉得,这两年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经常在半夜醒来,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一串长长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八位数。数完一遍,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打开再数一遍。不是怕钱少了,是怕这是一场梦,怕梦醒了又回到香粉弄镇那间四人合住的宿舍里,回到周浦工地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可每一次,那些数字都在。
亮亮的,稳稳的,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手机屏幕上,钉在他的视网膜上,钉在他的命运里。
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巷子。
金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白晃晃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嵌在黑暗的街面上。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他的车从一盏路灯下驶过,影子从车头拉长到车尾,又从车尾缩短到车头,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动物,在路面上爬行。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开到了“绿金阁”。
“绿金阁”开在金华市区的一条不繁华也不偏僻的街上,是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成了深绿色,门头上挂着四个金色的大字:“绿金阁”,是他自己设计的。当初找人做招牌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要在字的边缘镶上金边,在灯光下要闪闪发光的那种。做招牌的师傅劝他说这样太俗气了,他不听,执意要这么做。现在每次路过,看到那几个在夜色中闪着俗气的金光的字,他都有点后悔,但又不愿意改——改了就不是“绿金阁”了,改了就不是他了。
楼下的KTV还在营业,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忽明忽暗的,几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客人。楼上的洗脚城也还亮着灯,偶尔有一两个客人从侧门进去,鬼鬼祟祟的,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有下车,就那么坐在车里,看着这栋属于他的楼。
说是“属于他”,其实这栋楼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够支付房租和员工工资。KTV的生意一般,来的大多是些小老板和打工仔,消费能力有限,点几瓶啤酒唱一晚上,走的时候还赊账。按摩和洗脚的生意稍微好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扣掉技师工资、水电费、房租,所剩无几。餐厅就更不用说了,厨师换了好几个,每个都说自己有绝活,可做出来的菜客人都不买账,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吃。
可他不介意。
他开“绿金阁”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他需要的是一个名头,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结交各路人物、打探各种消息、出现在各种场合的身份。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人,整天在社会上晃荡,迟早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一个“休闲娱乐城的老板”,就不同了。他可以请人吃饭,可以请人唱歌,可以请人洗脚按摩,可以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声色地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两年里,他在“绿金阁”的包厢里认识了很多人,做工程的老板、跑运输的个体户、开厂的实业家、混社会的闲散人员,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在这些人中间周旋,听他们吹牛,听他们诉苦,听他们骂娘,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城市地下赌场的分布图、各路赌徒的底细、各个赌场的规矩和漏洞。
这些信息,比他在赌桌上赢的钱更值钱。
他熄了火,打开车门,走进了“绿金阁”。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喊了一声“夏哥”。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廉价的装饰画,画的是些山水花鸟,俗气得很,可他懒得换。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一张皮椅,一个文件柜,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是他在“绿金阁”过夜时用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黑着,旁边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账单和合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进这间办公室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想来。每次来,看到那些账单上的赤字,他都会有点心烦。虽然他不靠这个赚钱,可看着自己的生意每个月都在亏钱,心里总归不舒服。
他坐在皮椅上,把脚翘到桌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薄纱。他吸了一口,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脑子里却在想着今天晚上的事。
张老板,那个上海来的张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