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年,夏季鸣正式出师。
出师那天,是个晴天。院子里的太阳很好,照得那些堆在地上的木料暖暖的,空气中有木头的香味和远处田野里飘来的油菜花的味道。罗生雄难得地没有在刨木头,而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夏季鸣坐在他对面,穿着那身来时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行李包里。那本笔记本被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硌在皮肤上。
罗生雄没有说太多话。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双亮而沉的眼睛里,藏在那些不多但每个字都很重的话语里。他看着夏季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担忧,像是一个匠人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即将被送走,不知道它将来会碰到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木工台前,从工具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夏季鸣。那是一个小布包,灰色的布料,外面用棉线扎着口。夏季鸣接过来,解开线,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一万元。
“拿着。”罗生雄说,“出去先用着,别急着上手,先把生活安顿好。”
夏季鸣想推辞,但看到罗生雄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当年测试的时候,罗生雄拿出两万块钱让他选,他选了意向书。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学成,不知道师父会不会真心教他,他是凭着一股倔强劲儿做出的选择。现在他知道了,师父不仅教了他本事,还在他身上花了两年多的时间、精力和心血。这一万块钱,不是施舍,不是礼物,是一个师父对徒弟最后的疼爱。
“师父,”夏季鸣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罗生雄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你出去以后,好好活着,别给你妈丢人,别给我丢人。这就够了。”
夏季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磕得咚咚响,磕得额头上红了一片。这三下,第一下磕的是于叔,第二下磕的是罗生雄,第三下磕的是他自己——磕掉他的浮躁,磕掉他的狂妄,磕掉他的侥幸之心。
罗生雄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夏季鸣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座山——那是一个师父把所有期望和责任都交付给徒弟的瞬间。
罗生雄把他送到院门口。夏季鸣拎着行李包,站在那扇铁皮斑驳的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多的地方——那个堆满木料的小院子,那间墙壁上挂着工具、贴着一幅“人生不赌就是赢”字画的屋子,那扇他跪了三天三夜才叩开的门。他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记一辈子。
罗生雄把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夏季鸣。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徒弟,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了两句话。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夏季鸣的心里。
“人生不赌就是赢。”
“江湖险恶,好自为之。”
夏季鸣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罗生雄一眼,然后转回去,拎起行李包,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一掉眼泪,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他沿着那条小巷往前走,经过柴光棍的那间破棚子——棚子还在,帘子还在飘,他不知道那位老人还在不在,但他记住了那个冬天,记住了一个捡破烂的老人教会他什么是良善之心。他经过塘雅小镇那条主街,经过那家杂货店,经过那个中巴车站。他在车站等了一会儿,一辆去金华市区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门开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巴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他看到塘雅镇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看到罗生雄那座小院子的方向越来越远,看到田野和村庄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变成了他不愿意再回头的过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第一页,看到于叔写的那行字:“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又翻到后面,看到他亲手抄录的罗生雄那三句话:“人生不赌就是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江湖险恶,好自为之。”
他把笔记本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中巴车在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发动机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夏季鸣不知道这辆车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手里有了一本笔记本,心里有了一身本事,兜里有了一万块钱。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五婆岭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回去以后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到父亲留下的那棵槐树,看到那些他从小长大却从来没有珍惜过的一切。他怕自己会留下来,留下来种地,留下来陪母亲,留下来过那种安稳却贫穷的日子。可他不能留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债要还,很多人要见,很多话要说。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去工地搬砖了。不是看不起那份工作,是那份工作让他看不到希望。他在工地上搬了将近一年的砖,扛了几千袋水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更深的绝望和更重的债务。他不是怕吃苦,他是不想再吃那种没有意义的苦。那种苦不会让他成长,不会让他强大,只会让他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认命。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母亲失望了。
母亲为他哭了太多次了。他考不上大学的时候母亲哭了,他在永兴五金赌博被开除的时候母亲哭了,他被骗进传销的时候母亲哭了,他坐牢的时候母亲哭了,他偷钢筋被抓的时候母亲哭了。他数不清母亲为他哭了多少次了,他只记得母亲的眼泪一次比一次少,不是不难过了,是眼泪快流干了。一个农村女人,没有文化,没有钱,没有关系,能做的只有哭和等。哭完了,等;等完了,再哭。他不知道母亲还能流多少眼泪,不知道母亲还能等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要赢。
赢钱,赢尊严,赢回他失去的一切。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让那些骗过他、害过他、辜负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赵叔知道他没有白帮他,让于叔和罗生雄知道他们没有白教他。
他要赢,赢得干干净净,赢得风风光光。
中巴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开进了金华市区。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和村庄变成了楼房和街道,从绿色和黄色变成了灰色和白色。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行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嘈杂的、让人头晕的背景音。
夏季鸣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陌生的人和陌生的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车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那时候他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心里装满了梦想和期待,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以为天空是自己的,想飞多高就飞多高。他不知道什么是失望,什么是绝望,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命运”。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就不往前走了吗?知道了就认命了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摸了摸那个布包。笔记本硬硬的,布包软软的,一硬一软,都贴着心口,都带着他的体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行李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整了整衣服的领子。
中巴车在车站停了下来,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了。夏季鸣站起来,拎起行李包,走下车门,踏上了金华的土地。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太真实,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形状像一匹马,又像一条狗,看着看着就不像了。
他拎着行李包,走出了车站。
车站外面是一条大街,大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小饭馆、杂货店、手机店、服装店、理发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悠悠的,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讨价还价。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站在车站门口,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地上,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不引人注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感受着兜里那一万块钱的重量。那重量不重,不到半斤,可他觉得那一万块钱有千斤重。因为那不是钱,是师父两年多的心血,是师父对他最后的疼爱,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街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楼房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不知道那条街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