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重回上海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6/7 14:36:47 字数:3082

夏季鸣总觉得在金华施展不开拳脚,他渴望到更大的城市去。

他思考了几天后,决定去重回上海,去实现自己的上海梦。

他扪心自问。认为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等了十几年的夙愿。从五婆岭小学那个坐在山坡上望着远方出神的男孩,到永兴五金厂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下“见过阳光后,我再也不能忍受黑暗了”的青年,再到如今这个坐拥千万资产、身怀绝技的“绿金苍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二〇〇七年秋天,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之前他来上海,要么是电视台的客人,要么是工地上的小工。前者让他觉得上海是一座天堂,后者让他觉得上海是一堵冰冷的墙。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有钱,卡里有存款,他可以在任何一家商场里毫不犹豫地刷卡,可以在任何一家饭店里点最贵的菜,可以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挺直腰杆。

决定去上海之后,夏季鸣开始处理金华这边的事情。

他先是把“绿金阁”转让了出去。接手的是一温州商人,姓陈,四十多岁,做五金生意的,早些年亏了不少钱,现在手头宽裕了,想做点副业。两个人在“绿金阁”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下午,从下午两点谈到六点,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八十万成交。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夏季鸣没有太在意——他开“绿金阁”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能转出去就行。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陈老板请他吃饭,在“绿金阁”的餐厅里,菜是厨师长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爆虾、蟹粉豆腐,摆了满满一桌。陈老板端起酒杯,笑着说:“夏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夏季鸣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五粮液,口感醇厚,可他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觉得辣,辣得喉咙发紧。他放下杯子,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一手创办的地方——KTV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洗脚城的按摩床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餐厅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桌布是新换的,白得晃眼。

这一切,从此以后就不属于他了。

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不舍,也有轻松。不舍的是他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忙碌的、充实的、让他觉得自己还算个有用的人的日子;轻松的是他终于可以卸下这个包袱,轻装上阵,去更大的城市,打更大的仗。

他把钥匙交给陈老板,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挂着“绿金阁”招牌的大门,然后转身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那条街道。他没有回头。

接下来是房子。他租的那套两室一厅还有两个月的租期,他没有去退,直接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房子不租了,押金不用退了,让他自己处理里面的东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押金不退,相当于白捡了两个月房租。

夏季鸣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他来金华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包,走的时候也只带走了这个行李包。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笔记本,那张照片,还有罗生雄给他的那个布包。布包里的钱早就花光了,但布包他留着,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行李包的夹层里。

他最后去了一趟塘雅镇。

那天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小镇。他开着他那辆二手奥迪,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直开到罗生雄家门口。他把车停在巷口,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地走过去。

院门关着,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比两年前粗了不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木工台上还堆着刨花和木屑,空气中有松木的清香。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罗生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看到夏季鸣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

夏季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我要去上海了。”

罗生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去就去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什么事都跟我说。”

夏季鸣知道他是在嘴硬。他太了解师父了,这个人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什么感情都藏在心里,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比谁都重。他没有戳穿,只是从行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师父,你再给我写几句话吧。”

罗生雄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和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窗外的雨声细细碎碎的,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落笔了。

他的字写得不大,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刨木料,不急不躁,稳得很。他写了四行字:

“上海滩水深浪急,不比金华。”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累了就回来,师父在。”

夏季鸣看着这四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第一句是叮嘱,第二句是告诫,第三句是勉励,第四句是承诺。这四句话,每一句都不长,可每一句都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又暖又重。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师父,我走了。”

“走吧。”

夏季鸣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师父一定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的茶,看着他离开。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二〇〇七年秋天,夏季鸣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他从虹桥火车站出来,穿过人群,穿过广场,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走出车站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海的空气和金华不一样,和塘雅也不一样。这里有更多的车尾气,更多的灰尘,更多的嘈杂,可也有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可能,更多的未知。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既兴奋又紧张的气息。他把这种气息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被激活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来了,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以前在赵叔的工地上一起干过活的工友胡明亮在出站口等他,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夏先生”三个字。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个搞旅游的。看到夏季鸣出来,他连忙迎上去,抱住了夏季鸣。

“夏哥,你总算来了。”胡明亮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房子我给你看好了,在陆家嘴那边,一个高档小区,两百三十平米,四室两厅,精装修,位置好极了。你现在要不要去看看?”

夏季鸣说:“现在就去吧!”

他跟着胡明亮来到位于浦东陆家嘴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看胡明亮选定的房子,确实不错,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站在阳台上能看到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

可房价也“好”,足足六百二十万。

售楼处的销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说话轻声细语,一开始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认为一个土里土气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能买得起这里房子的人。直到夏季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说“全款,什么时候能办手续”时,她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亲自给他倒茶、递名片、介绍户型,临走时还把他推到电梯口,笑着说“夏先生,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夏季鸣坐在出租车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忽然笑了。他想起了周浦工地旁边那个小超市的收银员,把零钱扔在柜台上让他自己捡的样子。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座城市,但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只不过现在,那种眼神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恭敬、讨好、小心翼翼地笑。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笑的是这些人的嘴脸,悲哀的是他自己也曾经是那个看人脸色的人。

房子买好后,他又买了一辆车。黑色的奔驰S级,落地一百二十多万。他请了一个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姓周,技术好,人也老实。车是买来坐的,不是买来开的。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夏季鸣,从五婆岭那个穷山沟里走出来的人,现在坐在奔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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