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鸣记”饭店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6/8 15:54:01 字数:4108

接下来的一个月,夏季鸣忙得脚不沾地。

买房、买车、办手续、找设计师、装修饭店、招聘员工、试菜、订菜单、办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消防验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他坐在车上,根本来不及想别的,只能一件一件地做,一个一个地解决。

当然,最大的事就是办一家饭店,这是他立足上海的“护身符”。

他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胡明亮去办,自己只负责拍板和掏钱。胡明亮是个能干的人,路子广,朋友多,在上海混了好多年,哪个部门都有熟人。三天就把房产手续办完了,五天就把车提到了,一个星期就把饭店的营业执照拿下来了。

夏季鸣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胡明亮,他一个人在上海能不能把这些事情搞定?答案是很难。他是个外地人,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身份。他的身份证上还写着“浙江省越州市香粉弄镇五婆岭村”,一个在上海没人听说过的地方。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到金华时的样子。当时没人认识他,没人帮他,他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沙漠里,无声无息,无依无靠。那时候他靠的是自己,靠的是于叔教他的本事,靠的是罗生雄给他的底气。现在他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饭店,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像一颗浮萍,漂在水面上,无根无系,风一吹就走了。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可他没有时间去深想。

饭店的装修花了他将近一百万。他请的是上海一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像大学教授多过像设计师。林设计师看了店面之后,问他想要什么风格。他说:“新中式,低调但有品位,不要那种暴发户的感觉。”

林设计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一个月后,林设计师把效果图拿给他看。整体是深色调的,木桌椅是黑胡桃木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是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包间的名字用的是上海的地名,外滩、豫园、新天地、陆家嘴。整个设计既传统又现代,既低调又有格调,正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很好。”夏季鸣说,“就按这个做。”

装修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那两个月里,他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看着工人们敲墙、贴砖、刷漆、装灯。他不是在监工,有监理在,不需要他操心。他只是在看,看在工地上干活的人,看他们流汗的样子,看他们抽烟的样子,看他们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样子。

那些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周浦工地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戴着破旧的安全帽,在烈日下一车一车地推砖,一袋一袋地扛水泥。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磨破了皮,腰疼得直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着牙干,因为不干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饿死。

现在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效果图,指挥着一群和他当年一样的农民工干活。那些农民工不知道他以前也是干这个的,他们只看到一个年轻老板,有钱,有派头,手指一点,他们就得出力。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从工地上爬出来了,可他爬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别人去爬他爬过的那些梯子。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只知道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冰冷的、不讲任何情面的现实。

饭店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一开始他想叫“五婆岭”,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最深的根。可他后来又觉得,这个名字太土了,上海的客人不会理解,不会记住,不会因为这个名字而走进来。他又想叫“绿金阁”,那是他在金华的招牌,用了一段时间,打出了一点名气。可他又觉得,“绿金阁”这个名字太江湖了,像是夜总会,不像餐厅。

最后他决定叫“鸣记”。

“鸣”是他的名字,“记”是老字号常用的后缀。两个字加起来,既简单好记,又有一种老店的感觉。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觉得顺眼,就定了。

招牌是他自己设计的,白底黑字,下面是他的签名——他用左手练了很久的签名,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有特色,龙飞凤舞的,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板签下的名字。

厨师长是他花了重金从锦江饭店挖来的,姓顾,五十五岁,做本帮菜做了三十多年,功夫很扎实。他本来不想来的,锦江饭店是国营老字号,稳定,体面,有保障。可夏季鸣开出的薪水是他现在的一倍半。顾师傅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答应了。

“顾师傅,”夏季鸣在他试菜那天对他说,“我这店不求赚钱,只求一个‘正宗’。你把最地道的本帮菜做出来,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他做了六道菜——红烧肉、油爆虾、八宝鸭、蟹粉豆腐、腌笃鲜、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味道更是没话说。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油爆虾外酥里嫩,鲜香扑鼻;八宝鸭的馅料丰富,糯米软糯,鸭肉酥烂;蟹粉豆腐细腻滑嫩,蟹味浓郁;腌笃鲜汤色奶白,咸鲜适口;就连那道清炒时蔬,都炒得碧绿生青,脆嫩爽口。

夏季鸣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对顾师傅说:“顾师傅,你以后就是‘鸣记’的厨师长了。”

顾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容。

饭店开张那天,是个星期六。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照在“鸣记”那白底黑字的招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格外醒目。门口摆着几个花篮,是胡明亮和一些朋友送来的,红红绿绿的,很是喜庆。夏季鸣穿着一件崭新的绿金色唐装,坐在轮椅上,在大厅里招呼客人。

来的人不少。有以前在赌场上认识的朋友,大多是些小老板和个体户,穿得花里胡哨的,抽着雪茄,说着场面话;有金华那边的几个老关系,特意坐高铁赶来的,一进门就喊“夏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有塘雅镇上的人,不多,就三四个,是他在镇上住那两年认识的老街坊,朴素得很,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手里提着水果,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他没有请罗生雄,他知道师父不会来这种场合。师父一辈子低调,不喜欢应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他给师父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开张的事,师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就挂了。

胡明亮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精神得很。他跑前跑后地张罗,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安排座位,一会儿催服务员上菜,嗓子都喊哑了。

开张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舞狮,没有领导讲话,就是放了两挂鞭炮,然后在饭店里摆了几桌酒席。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足足有两分钟,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硝烟弥漫在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客人们捂着耳朵,笑着往后退,等鞭炮放完了,又涌上来,说着“恭喜发财”“生意兴隆”之类的吉祥话。

夏季鸣坐在轮椅上,一桌一桌地敬酒。他不会喝酒,以前在工地上喝的是几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喝一口就呛得咳嗽半天。现在喝的是茅台,口感好多了,不会呛了,可他还是不太习惯。每桌他只喝一小口,然后说几句客气话,再转到下一桌。

许多人奇怪地看着夏季鸣这个充满乡土气的老板,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妒忌?鄙视?怀疑?

似乎都人。

可夏季鸣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目光,习惯了那种好奇、同情、厌恶交织在一起的眼神。他在意的是那些看不到的东西,钱,权,地位,名声。这些东西比别人的目光重要得多,也比别人的目光更值得他在意。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了。

有个朋友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声音大得整桌人都能听到:“夏哥,你现在可是人生赢家了!房子、车子、饭店,全有了!就差一个女人了!”

桌上的人哄笑起来。

“是啊夏哥,什么时候找个嫂子?”

“夏哥这么成功,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夏哥,我有个表妹,在上海读研究生,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

七嘴八舌的,嘻嘻哈哈的,全是好意,可夏季鸣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也笑了,笑得很自然,像一阵风拂过水面,涟漪还没起来就过去了。他端起酒杯,和那个搂着他肩膀的朋友碰了一下,说了句“喝酒喝酒”,把话题岔了过去。

可他心里知道,那个人说得对。

他三十二岁了。三十二岁,在五婆岭村,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可他呢?一个人,住在一套两百多平米的房子里,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声音。有时候他会在沙发上睡着,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广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他以前有过女人。莫蔚兰,小虹,还有一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女人走进他的生活,不知道那个对的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被人爱。

一个坐过牢的赌徒,一个靠出千赢钱的骗子——这样的一个人,配得上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宁愿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压得深深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用钱、用房子、用车、用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把那块地方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可有时他根本盖不住。

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次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的时候,每次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却不知道打给谁的时候,那个问题就会像幽灵一样冒出来,在他耳边低语,在他心里徘徊,在他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质问。

你一个人,不孤独吗?

孤独。

可他不敢承认。

酒席散了之后,客人们陆续离开了。胡明亮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还强撑着帮服务员收拾桌子。夏季鸣让他先回去休息,他不肯,非要把所有事情都忙完才走。

夏季鸣站在饭店门口。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远处的大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在做什么事。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鸣记”那白底黑字的招牌,看了很久。

招牌上的两个字在夜色中并不显眼,不像“绿金阁”那样金光闪闪、张扬跋扈。可他觉得这样挺好,低调,内敛,不惹人注目。就像他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开饭店的的生意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普通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饭店的老板,是一个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赢下千万资产的千手。

没有人知道,那本贴在他胸口的笔记本里,写满了这个世界上最隐秘、最危险、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年轻人,心里装着一团火,一团要把整个上海滩烧成灰烬的火。

他点了根烟,转身走进了饭店。

身后,“鸣记”的招牌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灯,照亮了他来的路,也照亮了他要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这盏灯,很快就会在上海滩的地下赌场里,成为一个传说。他只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去找一个女人,一个藏在心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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