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夏季鸣没有再寻死。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老天爷不让他死，那他一定有活着的理由。至于那个理由是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决定去找。
可怎么找呢？
他一个双腿截肢、右手残废的人，能找到什么活路？去做保安？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去工厂上班？他的手指连螺丝都拧不了。去开网约车？他连油门和刹车都踩不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想不出答案。
他想过去找师父罗生雄，可他觉得没脸见他。师父教他本事，劝他"人生不赌就是赢"，他嘴上说记住了，转头就去赌场大杀四方，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有什么脸去见师父？
他想过去找于叔，可于叔出狱后去了哪里，他根本不知道。
他想过回五婆岭，可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如果知道儿子没了双腿、没了手指，她怎么受得了？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白天不出门，晚上也不开灯。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深的，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流浪汉。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窗前发呆，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在看。忽然，电视里传出一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魔术揭秘节目，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魔术师在台上表演了一个"凭空变出鸽子"的魔术，然后把背后的机关和手法一一拆解给观众看。他把鸽笼藏在袖子里，把鸽子藏在衣服的暗袋里，所有的手法在慢镜头下一览无余。
夏季鸣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可以这么做。
他不是魔术师，但他懂千术。千术和魔术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骗人的把戏，都是利用人的视觉盲区和心理弱点。魔术师把手法叫作"技巧"，观众看了会觉得神奇；千术师把同样的手法叫作"出千"，赌徒看了会恨之入骨。但手法是同一个手法，区别只在于用在什么地方。
他可以用他的千术来做揭秘，告诉人们赌场里的那些骗局是怎么操作的，告诉人们为什么普通人永远赢不了。他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做教材，让那些沉迷赌博的人看清真相，远离赌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开始生根发芽。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的右手虽然少了三根手指，但左手还是完好的，一些基础的手法还是可以做的，尤其是那些不需要太多手指配合的手法，比如"袖里藏牌"、"无影手换牌"的简化版，他完全可以演示。而且，他的残缺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警示，看看我，这就是赌博的下场。
他兴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行动。
他先给胡明亮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找几个残疾人，想组织一个演出团。胡明亮已经回了老家，接到电话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帮他打听。过了几天，胡明亮给他回了话，说找到了几个人，一个盲人歌手，一个聋哑舞蹈演员，一个没有左臂的吉他手，还有一个侏儒症患者，会变一些小魔术。加上夏季鸣自己，勉强凑了一个小团体。
夏季鸣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租了一个地下室当排练场地。他给这个团体取了一个名字——"绿金苍蝇艺术团"。
胡明亮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他笑了笑，说："这是提醒我自己，也提醒别人，苍蝇再绿再金，也是一只苍蝇。"
艺术团最初的演出并不顺利。他们在浦东的一些社区活动中心、敬老院、民工子弟学校做过几场义演，观众不多，反响也平平。盲人歌手唱得不错，但大家觉得残疾人唱歌没什么稀奇的；聋哑舞蹈演员跳得也很好，但也就是看看热闹；侏儒变魔术倒是有些噱头，可手法太粗糙，观众看了也不觉得有多厉害。
夏季鸣坐在台下看了一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这个艺术团跟那些街头卖艺的没什么区别，靠着观众的同情和怜悯混口饭吃，没有真正的价值。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魔术揭秘节目，觉得是时候把自己那个想法付诸实践了。
那天晚上，艺术团在杨浦区的一个街道文化活动中心演出。前面几个节目演完之后，观众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场了，剩下的大概只有一半人，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主持人报了最后一个节目"赌术揭秘"，表演者夏季鸣。
夏季鸣穿着一件绿金色的背心，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上了舞台。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一个没有双腿、右手残废的人，能表演什么？
夏季鸣微笑着向观众点了点头，用他那残缺的右手拿起一副扑克牌，开始表演。
他先表演了"认牌"。他把一副牌摊在桌上，请一位观众上来随便抽一张，然后他把牌收起来洗了几遍，再摊开，准确地指出了那张牌的位置。观众席上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他接着表演了"记牌"。他让观众洗牌，然后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整副牌，闭上眼睛，一张一张地报出了牌的顺序。有人拿出手机录了像，后来回放验证，发现他报的顺序跟牌的顺序一模一样，一个都没错。惊叹声变成了掌声。
然后他表演了"袖里藏牌"。他把一张牌藏在袖子里，在发牌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出来。这个手法他做得比前两个更熟练，虽然右手少了三根手指，但他用左手辅助，依然完成得干净利落。
最后，他表演了"无影手换牌"的简化版。他把一张梅花七换成了红桃A，速度快到现场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是怎么换的。有几个观众甚至站起来伸着脖子看，还是一头雾水。
全场沸腾了。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经久不息。
夏季鸣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示意大家安静。等掌声停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各位朋友，刚才我表演的这些，不是魔术，是千术。就是赌场上那些老千用来骗钱的手段。"
"你们觉得神奇吗？觉得不可思议吗？可我要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一点都不神奇，它就是一个字：骗。赌场里没有运气，只有骗局。你们看到的那些赢了大钱的人，十个里面有十个是老千，剩下那个是托。"
"我为什么会坐在轮椅上？为什么我的手会变成这样？"他把残缺的右手举起来，灯光下，那三根断指的疤痕清晰可见，"因为我就是一个老千。我在赌场里骗了别人八年，最后被别人骗了，被人砍了双腿，剁了手指。我的师父告诉我，‘人生不赌就是赢’，我没有听，现在我用我的身体给你们做证明。"
"赌博不会让你发财，只会让你家破人亡。你赢的钱，迟早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你以为你是运气好，其实你是被人下了套。你以为你是聪明，其实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我求求你们，不要去赌博。好好过日子，陪陪家人，养养花，钓钓鱼，都比赌博强一万倍。人生不赌，就是最大的赢。"
他说完这些话，台下的观众没有鼓掌。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震动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过了大概十几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了起来，开始鼓掌。然后她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最后，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响彻整个活动中心。
夏季鸣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眼眶湿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向台下挥了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得很用力。
他知道，他找到了老天爷不让他死的理由。
从那以后，"赌术揭秘"成了"绿金苍蝇艺术团"的压轴节目，也是每场演出最受欢迎的环节。不管是在社区活动中心、老年大学还是民工子弟学校，只要夏季鸣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舞台上，观众就会安静下来，听他讲述那些赌场里的故事，看他表演那些匪夷所思的千术手法。
消息慢慢传开了。先是有人把他在台上表演的视频传到了网上，点击量一于比一天暴涨，不到7天就突破了百万。上海一些区级媒体看到后，纷纷前来采访他。一时，报纸、电视台、网络媒体，一家接一家地来。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把他那间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夏季鸣突然火了，这让他始料不及，也有点手足无措。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看出了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他觉得自己组织的"绿金苍蝇艺术团"，或许在众多媒体的报道下，会打出名气来。自己的那套赌术，有了另外的用途，那就是用来警醒别人。
想到了这一点，他特别兴奋，他明白了，这是老天爷让他活下去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