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鸣忽然想到了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个黑洞,把所有其他的想法都吸了进去。他想,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面对这副残缺的身体,不用再面对母亲的眼泪,不用再面对那些嘲笑和怜悯的目光,不用再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他决定自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早上,他一个人摇着轮椅出了门。他去了药店,想买安眠药,但药店的人看他坐着轮椅,多问了几句,他心虚,没买成。他又去了超市,买了一把水果刀,放在轮椅后面的口袋里。
他摇着轮椅在街上转了很久,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不想死在出自己的房间里,怕坏了房子的名声。他也不想死在街上,怕被人救了,连死都死不成。
他转到了浦东新区靠近外环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商业综合体,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但外立面和内部装修还没有完成。大楼有十几层高,外墙上搭着脚手架,挂着绿色的防护网。工地上没有人,可能是因为工期停了,也可能是因为那天是周末。
夏季鸣在大楼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大楼的四周有围挡,但有一处围挡被拆开了一个缺口,刚好够轮椅通过。他摇着轮椅从缺口进去,到了大楼的底层。底层是未来的商场大厅,空间很高,地上堆着建筑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
他找到了电梯。电梯是施工用的货梯,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但能运行。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把轮椅摇进去,按了数字"7"。电梯吱吱嘎嘎地上升,每一层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还没有铺地砖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夏季鸣摇着轮椅穿过走廊,找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楼梯还没有装扶手,台阶上落满了灰尘。他看了看那十几级台阶,又看了看自己的轮椅,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把轮椅折叠起来,靠在墙边,然后用手撑着地面,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没有了双腿,他的身体重心很不稳,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抓握不稳,好几次差点滑倒。他的残肢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满头大汗。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爬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空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到处堆着建筑废料,碎砖头、断钢筋、破木板。天台的边缘原本应该有护栏,但看样子还没有安装,只有一些预留的钢筋头露在外面,像一排生锈的牙齿。
夏季鸣撑着地面,爬到轮椅旁边,把轮椅展开,艰难地坐了上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休息了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摇着轮椅慢慢地向天台边缘靠近。
他在距离边缘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很大。天台上没有遮挡,风直接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呼呼作响,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吹得轮椅微微晃动。他透过天台的边缘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工地,灰蒙蒙的远山。
一切都灰蒙蒙的,像他的未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五婆岭的那条机耕路,他骑着自行车在那条路上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他想起了上海外滩的夜景,霓虹灯在江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他站在江边,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留在这里。他想起了父亲在路边送他上车的背影,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了师父那句"人生不赌就是赢",想起了于叔那句"好好活着,别让你妈再操心了"。
他还想起了女儿。女儿叫夏念,刚学会走路,说话还不太利索,只会叫"爸爸""妈妈"。每次他回家,女儿都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手臂,嘴里喊着"爸爸抱"。他会把女儿举起来,举过头顶,女儿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他想,女儿长大了还会记得他吗?会记得她有一个爸爸,曾经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像小鸟一样飞起来吗?
他的眼眶湿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了了。"他用残缺的右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刀,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他不想死得那么难看,他想干净利落地结束,像关掉一盏灯一样简单。
他摇着轮椅,继续向边缘靠近。
一米。
半米。
他停在了天台边缘,轮椅的前轮已经悬空了一小半。他低下头,看到楼下的地面离他很远很远,那些建筑垃圾像玩具一样小,地面上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泥土哪里是水泥。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推轮椅的轮子。
轮椅冲出了天台边缘。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他,裹着他,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坠落,而是在飞翔。他闭着眼睛,耳边是风声,尖锐地呼啸着,像一首凄厉的挽歌。
他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不冷,不害怕。只是轻,轻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听到了声音。
嘈杂的、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东西在哐当作响,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从半空中捞了回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摇晃,他的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天空,灰蒙蒙的天空,跟他坠落前一模一样的天空。他感觉到后背下面是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地面,而是某种带弧度的金属。他扭过头,看到了自己身处的位置。
他的轮椅被卡在了大楼裙楼屋顶花园的铁扶栏上。
这栋大楼的主楼有十几层,但主楼旁边有一个三层的裙楼,裙楼的屋顶被设计成了一个小型的花园。花园的边缘装了一圈铁艺扶栏,铸铁的,大约一米高,栏杆之间的间距很窄,刚好能卡住轮椅的轮子。
夏季鸣的轮椅从七楼坠落,落在了裙楼的屋顶上。轮椅的两个前轮卡在了铁扶栏的缝隙里,整个轮椅悬在扶栏外侧,摇摇欲坠。而夏季鸣本人在轮椅卡住的瞬间被甩了出去,身体从轮椅上脱离,摔在了裙楼屋顶的草地上。
那是一小块人工草皮,铺在水泥地面上,下面垫了一层薄薄的橡胶。草皮不厚,但足够缓冲他落地的冲击力。他摔在草皮上,左边的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和头部。他的左肩脱臼了,脸上擦破了一大片,嘴唇磕在牙齿上,流了很多血。
"我还活着!"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躺在草皮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后怕。他仰头看着七楼的天台,那个他坠落的地方,距离他现在的位置至少有二十米。二十米的自由落体,他没有死,甚至没有受重伤,只是脱臼和擦伤。
他盯着那个天台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顶上传得很远,一种失控的、近乎癫狂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荒谬,也许是因为讽刺,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老天爷不让他死。
他笑够了,躺在草皮上,看着天空。风从上面吹下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水,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五婆岭的山坡上,他也经常这样躺着看天空。那时候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透明,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慢慢飘过。他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作业没写完,或者跟小伙伴闹了别扭。
那时候他不知道,天空不会永远那么蓝。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天爷,"他喃喃地说,"你不让我死,那你告诉我,我活着还能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风在楼宇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叹息。
夏季鸣是被工地上的人发现的。
一个看门的老头听到楼顶上有动静,爬上来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报了警。警察和救护车来了,把他从裙楼屋顶上救了下来,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左肩复位,脸上的伤口缝了六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但骨头一根没断。
医生看着检查结果,连连摇头,说这种情况能活着简直是奇迹。夏季鸣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又被送回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