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在凌晨四点多被核心的震颤弄醒的。
不是战斗预警。是某种更缓慢、更钝重的震颤，像有人用指甲盖一下一下敲着他的核心外壳。他睁开眼，在黑暗里下意识按住胸口。核心的光已经弱到几乎透不出指缝，只剩一圈灰粉色的暗边。
他昨晚又开了直播，不是战斗直播，是那种许多新人都会尝试的日常直播——对着镜头聊聊天，回答几条能念出来的弹幕。他想让那些还在帮他说话的人看见他状态还可以，想证明自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弹幕开头还行，有人在问今天训练内容、裙子洗了没有。然后一整片“解释一下偷拍”“怎么还敢开播”涌进来，把其余的字全部吞掉。他念弹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关掉直播，没有合眼就躺到了凌晨。
现在是凌晨四点。楼里的消防警报突然响了——两声长音，一声短。战斗预备信号。
林夜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手指已经摸到枕边的变身终端。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我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打”。核心亮了——不是平时那种粉光，是挣扎着忽明忽暗的灰粉色，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变身的纱裙覆上身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能量流动比平时慢得多，裙摆垂到脚踝的重量都显得比平时更沉。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月华。对方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跟上”，没有问他状态好不好，没有提醒他核心亮度不够。
事发地点是镜海市老城区一栋正在改建的居民楼。怪人从地底钻出，破坏了楼体南侧的地基，整栋楼向一侧倾斜了约十五度。楼内尚有留守的施工工人未撤出。先遣队员已经抵达，但怪人等级比预估更高——B级中位，拥有多条可再生的触手，在地下和地表之间反复切换。
林夜到达时先听到声音。不是怪人的咆哮，是另一种人群发出的巨大噪音。他落在废墟边缘的碎石堆上，裙摆刚稳定下来，余光就瞥见了隔离带外面的情况。人很多，多到不像在逃命。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摄像，有人在摇臂架旁边对着画面做解说。还有一群人聚在一起举着自制灯牌。灯牌上写的是怪人的代号。“触手哥加油”。另一个灯牌更长一点——“穿粉裙子的变态滚出北铃”。举牌的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看着大概二十出头，手里的灯牌晃动得过于用力以至于亮片簌簌往下掉。
林夜没有看第二眼。他转头确认任务内容：分散主目标的注意力，为青翎创造精准打击的机会。青翎已经带着任务情报从南桐市赶过来，她的远程狙击系能力可以在千米外点杀B级怪人的核心。但前提是有人把怪人固定在狙击视线内至少七秒。
他跃进废墟。光刃凝聚在手心，裙摆在扬起的灰尘里甩出一道灰蒙蒙的弧线。怪人从地下钻出来，六条触手张开如伞骨，他正面迎上去。核心的能量输出比平时弱了至少四成，他在半空中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护盾生成延迟——第一下滑行偏了一寸，脚踝撞在楼板断裂的钢筋上，触手迎面拍过来的时候他只能勉强用手臂挡住。护盾分担了大部分伤害，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甩向后方的碎石堆。他爬起来的时候左脸颊被碎石划了一道，从颧骨到耳根，大概三四厘米。不是血往外涌，是渗出一条细线，灰尘黏上去之后变成脏兮兮的红褐色。
触手在他面前重新摆出攻势。他闷哼一声，动了。
第二个回合他不再硬扛。光刃连续劈开两条触手，转身一脚踢偏第三条，抓准时机将光刃投掷出去钉住怪人中枢，然后双手凝聚光矛从侧翼刺穿怪人的核心位置。配合青翎在远处的狙击，怪人核心被贯穿的瞬间爆炸了。灰**末扬了一整层楼。
怪人炸开的那一刻，围观人群里响起口哨和哄笑。隔离带外人声嘈杂，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怪人可惜了”。站在最前排举起手机的人里，至少有一半不是拍怪人被击杀的瞬间——镜头的焦点始终追着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粉色身影。她裙子上全是灰，脸上挂着血痕，手背擦出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破皮。网上有些人喊她“粉裙战神”，这个绰号本来是从她第一次变身那天开始用的，后来慢慢被一部分人用来嘲讽。此刻有人对着这张脸连按快门，然后在社交平台配文：“战神的妆没花，但人设花了。”
青翎赶过来的时候林夜正靠在废墟柱子上，战斗状态尚未解除，核心虚弱到他担心下一阵风就会熄灭。她帮他查看了下伤口，脚踝扭伤，脸上是皮外伤，核心持续低亮。
“要不要扶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他站直，碎石在鞋底碾出细碎声响。然后他对周围的人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人群在散开。灯牌被丢在地上踩裂了，上面的亮片黏在柏油路面。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吹口哨。有个穿校服的女生从隔离带边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她把创可贴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跑出去好几步才回头喊一句“加油”。林夜低头看着那包创可贴，握在掌心大概三秒，塞进了袖口。核心亮了一小下。很短暂，像是燃料耗尽前的最后一点火苗。
北铃分部二十二楼战术指挥室，窗帘紧闭，主显示屏亮着。
显示屏上是刚才那场战斗的复盘画面。林夜被触手拍飞、爬起来、用光矛贯穿怪人的片段被反复拉进度条重放，月华暂停了三次，每次停在核心亮度波动的关键帧上。
“他的核心经过昨晚两轮舆论冲击，理论上应该降到临界值以下。”月华用指尖点了点屏幕边缘的数据栏——核心输出波动曲线显示，开战时亮度几乎测不出，被击中后短暂跌破临界值，但在第二个回合开始前，曲线突然往上跳了一小格。
“这里。”她把画面倒回去几秒，同步调出另一组数据流，是实时采集的公众情感指向分析。这条线几乎与核心亮度同步上扬——在某个极短的窗口内，有正向情感流涌入他的核心。“有人还在给他加油。十几条到几十条的量级，不足以逆转整体舆论，但足够他打完这一场。”
“他说到底还是有人在看。不是所有人都在骂。”星尘靠在窗边，这次手里没有转糖，声音很平，“只要哪怕有一百个人在支持他，核心就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作。”
铃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翻了几页数据板上的舆论统计。批评率百分之七十八，正面率百分之一。她抬起眼看向月华。
“还能变身，说明第一阶段没有完全达到预期。”
“可以这么说。舆论覆盖面和烈度都够了，但粉丝转化率——或者说黑粉转化率——没有达到彻底压灭核心的阈值。存在一个极小的正向情感残留。”
白鹭从首饰盒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粉痕，把它折好放回去。“我准备的第二波爆料素材还发不发。”
铃兰把数据板放下，声音和那晚敲林夜房门时同样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发。按原定时间发。同时启动苗床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