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休息室里的红茶刚换过一轮。
林夜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用抹布擦着地砖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糖渍。糖罐里的方糖还剩小半罐，绿萝刚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透。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映出一块亮斑。他把抹布翻了个面，正准备起身换水，手腕上的通讯终端震了。
北铃分部内部频道，发信人：月华。
“紧急任务。第三港口废弃仓库，有怪人劫持市民。你先出发，支援随后就到。”
林夜把抹布搭在水桶边缘，触发核心。变身的粉光在茶水间里亮起来，纱裙蹭到了水桶边缘，裙摆沾了点水渍，他没管。核心在胸口发出稳定的粉光，虽然不是最亮的时候，但足够支撑战斗。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星尘。星尘靠在休息室门口，手里端着他十分钟前刚泡好的红茶。
“出去？”
“港口有任务。月华前辈发的。”他把变身终端扣紧在手腕上，脚步没停。
星尘轻轻吹了吹茶面，目送他推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
林夜落在仓库天窗边缘时，裙摆在港口咸腥的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单膝点在锈迹斑斑的铁质窗框上，透过天窗往下看。
仓库内部很大。废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成不规则的掩体，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边缘模糊的光柱。他的视线从门口往深处扫——先是几只体形偏小的怪人，散在集装箱之间的过道里。然后是深处更高的几个轮廓。三只大型怪人，体型是他从没见过的级别。其中一只趴在集装箱顶上，触手懒洋洋地垂下来。而在它们中央，阴影下蹲着一个人形轮廓——蹲踞的姿态太过安静，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两点暗红色的光在阴影里亮着，像眼睛，又像别的什么。
干部。
林夜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核心在胸口猛地收紧，亮起警示信号。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撤退，回到基地上报情况，等待联合行动。但任务编号是真的，坐标是真的，笼子里那个人也是真的。月华说了，支援随后就到。
他信。
他从天窗跃下。粉色的光刃在半空中成型，裙摆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只怪人转头之前，他已经落地。光刃劈在最近那只怪人肩上——刃口砍进去不到两寸就卡住了，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抽刃后撤，怪人的触手擦着他耳侧扫过去。训练场打的是模拟靶，靶子的反应模式是固定的七种套路。眼前的怪人没有套路，触手可以从任意角度弯折，出手前没有任何预兆。
他躲过了前两下。第三下抽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集装箱铁皮上。铁皮凹下去一块，他滑到地面，裙子上蹭满了铁锈和灰尘。核心在胸口闪烁——不是能量消耗的闪烁，是恐惧。
第二只怪人从侧面扑过来。他翻身躲开，光刃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焦痕。他试图反击，但每一剑都差一点。不是怪人太快，是他自己的手在抖。他从来没有在真正的战斗里杀过任何东西。之前每一次出任务，他都是辅助位——吸引注意、拖延时间、等前辈们来收尾。他做得很好。前辈们夸他“牵制得很稳”。但没有人教过他，当牵制失败的时候，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三只怪人堵在铁笼前面。他想绕过去把人质先救出来，被一爪逼退。光刃脱手飞出去，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消散成粉色的光点。他赤手空拳地站在三只怪人的包围圈里，双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怕。他已经扛了不知多久，足够前辈们赶到。他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港口的风把一扇破窗户吹得来回晃。
然后那只干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前摇。没有像怪人那样先吼再动手。他只是一步从阴影跨进光柱，然后一掌拍在林夜胸口。护盾在一瞬间启动了——粉色的光盾在核心前张开，像一层薄薄的玻璃。干部的掌力撞上去，护盾碎成无数光片。林夜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铁笼栅栏上。他还没从栅栏上滑下来，干部已经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他悬在半空，双腿无意识地蹬踹，裙摆从膝盖上滑下去。核心就在干部手掌正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可以感觉到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收紧——不是掐气管，是挤压核心。
“很有意思。”干部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探究的兴味，“你们的能量系统是双向的——被人爱就亮，被人厌就灭。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凑近林夜的脸，“你现在连恨都收不到了。外面的人不是恨你，是觉得你恶心。恨至少还是一种关注，至少还能让核心流转。但恶心——恶心只是想把视线转开。没人愿意看你，你的核心就没有任何能量可以吸收。”
林夜的手握住干部的手腕，试图把它掰开。掰不动。
“看看这个笼子里的人。”干部偏了偏头，示意铁笼的方向，“你认识他吗？”
林夜费力地转动眼珠。笼子里那个男人被反绑着手脚，嘴上的胶布封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缩在铁笼角落，肩膀在剧烈颤抖。那张脸他确实见过。不是现实里见过，是网上。头像是一个穿格子衫的卡通角色。那张头像曾经出现在他某条动态的评论区前排，把一句辱骂复制粘贴了三遍。
干部替他说了出来：“他在网上骂过你。但你不知道吧——他是被你的前辈们骗来的。那个叫星尘的，联系了他，说有你的黑料可以提供。他就来了，走进这个仓库，然后被塞进笼子。你前辈把他当诱饵送给我们，条件是让你活着留在这里。不是救回去，是留下。”
林夜没有说话。他还在往仓库大门的方向看。门外只有港口的风，没有白光，没有声音，没有裙摆破空的声响。
“她们不会来了。整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支援。”干部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苗床计划。听过吗？不是把你变成怪人。是让你以这个形态活着——变身后的身体，这副骨骼，这颗核心。让你不断生下新的怪人。不是一次，是反复。直到连核心的能量都被耗完，再把你丢掉。这才叫苗床。”
铁笼里传来一声闷在胶布后面的嘶哑喊叫。
赵铭在笼子里发疯一样地挣扎，手腕被扎带勒得渗血，整个人撞在笼壁上，用肩膀拼命往栅栏的方向挤。胶布封着他的嘴，没有人能听见他在喊什么。他在喊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你不要再等了。她们不会来的。她们是把你送过来的人。你为什么还不跑——你为什么还不丢下我们自己跑——
干部松开林夜的脖子，让他跌落在地。然后他半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林夜胸口的核心，像在敲一扇门。
“代价就是那个人。外面那些人，你的那些前辈，用他的命来换你的身体。让他活着出去当目击者——告诉他们，魔法少年林夜在第三港口擅自行动，被怪人击败后带走，下落不明。报告一写，人一消失，过几个月，没有人会记得你。”
林夜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是破损的屋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他把眼闭上了。粉色的裙摆摊在灰尘里，胸口核心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亮着。还亮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铃兰的微笑。星尘的泡芙。月华的信任。茶水间那盆他每天浇水的绿萝。他在休息室擦了三年的糖罐子，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男性魔法少女。这些碎片一个一个从脑海闪过，每个碎片都带着温热的边缘——然后碎成更小的片，被风吹进那片虚空的白色，碎完了。
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