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坠入小巷时,凌晨的钟声刚好敲响第三声。
这是一条藏在老城区深处的窄巷,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还苟延残喘地亮着昏黄的光。垃圾桶溢出阵阵馊味,墙上糊着褪色的广告单,一只野猫蹲在墙角,看见从天而降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便蹿没了影。
林夜松开手。
赵铭跌在地上,手肘磕在水泥地面,疼得倒吸冷气。但他把痛呼硬生生压回嗓子里——因为那个黑色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荆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住哪。”
她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冰封的湖面下什么都没有。
赵铭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或者谢谢你,或者你为什么救我——这些句子在他喉咙里排着队,但哪一句都觉得不够,哪一句都觉得不合时宜,哪一句都太轻,轻到根本配不上刚才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我——”
荆棘动了一下。只是微微收紧,刺在皮肤上擦过。
“城东。白榆路。阳和公寓。704。”
地址报得飞快,声音发抖但咬字清晰。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求生本能居然这么高效。
林夜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方向。荆棘王冠上的尖刺牵出一道新的血痕,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荆棘再次涌动。藤蔓卷着他的后领再次腾空。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飞速倒退,远处的霓虹灯牌连成模糊的光带,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哆嗦。但他没有再叫。
他在看那个人的背影。黑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不是皮肤,是更多的荆棘。那些刺深深嵌进皮肉,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要把骨头勒碎。每一条裸露出来的手臂上都缠绕着漆黑藤蔓,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
她现在是什么感觉?赵铭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在那个仓库里,他亲眼看见怪人炸成粉尘,看见干部被钉在墙上,看见这个人用那种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声音说——“我只以痛苦为食。”
然后飞行结束了。
阳和公寓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没有电梯。凌晨三点的楼道灯是声控的,赵铭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林夜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七楼。704。
赵铭掏出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戳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孔。门开了,他侧身让开,下意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做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荒谬。
林夜从他身旁走过。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冷的、更原始的——荆棘的气味。像暴雨后折断的枝杈,像深秋枯萎的藤蔓,像某种正在腐烂却依然活着的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赵铭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看着这个闯入者慢慢走向他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一间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的卫生间。电脑桌上的泡面盒还没扔,键盘缝隙里积着烟灰,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翻到折角的漫画杂志。窗帘紧闭,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一个人住。没有人来过。而现在,有个魔女站在他房间正中央。
她看了看那张床。然后坐了下去。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床上的被子还是他今早起床时的状态,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上留着头发压出的凹陷。她毫不在意地拂开那些凌乱的被褥,慢慢侧躺下去。荆棘压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刺穿布料的声响。
“你——”
赵铭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想问你要干什么,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荆棘没有消失。那些漆黑藤蔓依然紧紧缠绕着她的身体,像某种自缚的茧。甚至比刚才更紧——锁骨处那根最粗的藤蔓明显又勒进去了一些,刺扎得更深,暗红色的血沿着藤蔓的纹路缓缓渗出。而她只是皱着眉。睡着的时候依然皱着眉。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身上那些泛着冷光的荆棘随着胸口起伏一明一暗。除了不断收紧和渗血的刺,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睡着。
赵铭顺着墙滑坐下来。腿已经站不住了。
几个小时前,他被一个自称星尘的魔法少女骗到港口,打晕塞进铁笼。他以为自己会死。几个小时前,一个粉白色的身影从天窗跃下,光刃劈向怪人,裙摆在灰尘里划出弧线。然后被一掌拍飞,被掐着脖子提起来,被丢在地上,还在往门口看。几个小时前,他听见干部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念出“苗床计划”四个字。几个小时前,那个被他骂过的人就在他眼前变成了另一种存在——荆棘贯穿整间仓库,怪人炸成粉尘,干部被钉在墙上。
现在这个人躺在他的床上。霸占了他的被褥。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他应该害怕的。任何人看到那种力量、那种痛苦、那种荆棘撕裂肉体的画面,都该害怕。他现在还能闻见那种气味——粉尘湮灭时残留的焦臭,干部被钉在墙上时泄出的暗红能量余味,荆棘在半空中翻涌时卷起的暴雨般的腥甜。他确实在发抖。但他没有逃跑。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紧皱的眉头,看着那些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法放松的荆棘,看着那些嵌进肉里的刺一点一点地收紧、再收紧——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痛。每一秒都在痛。那种痛不是暂时的,不是偶尔的,不是等到时间就能愈合的伤口。是活着就会痛,呼吸就会痛,心脏每跳一下就带来新的痛。而这个人躺在这里,皱着眉,一声不吭。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那句话——“变态男人混进女生堆里肯定没安好心”。他写的时候甚至没有花上三十秒。看了篇捕风捉影的帖子,觉得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也这么说好了。直到不久前,他仍在暗自得意——那条评论得到了不少的点赞。他凭什么?凭什么他随口一句恶意,却有人真的在承受着他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
赵铭把脸埋进掌心,指甲掐进头皮。他想起干部那句话——“你的前辈们把他当诱饵送给我们,条件是让你活着留在这里。不是救回去,是留下。”被信任的人背弃,被以为是家人的人送进陷阱,被说成是变态、偷窥狂、利用身份作恶的渣滓,然后被推向苗床。这就是真相。
那些在网上义愤填膺的人,那些在街头看见她战斗时举着手机拍她跌倒的人,那些在她被怪人围攻时给怪人叫好的人——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而他知道,他在现场,亲眼看见了全部。他甚至没有资格说“对不起”。
天快亮的时候,赵铭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他用床沿把自己撑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床上的人。他找了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毯子,抖了抖,蹑手蹑脚走过去。
他想给她盖上。
但毯子刚靠近,荆棘就动了。不是攻击,只是收紧。更密地缠绕,更紧地嵌入。几根刺扎得更深,渗出的血珠沿着黑色藤蔓缓缓滑落。她在抗拒。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在拒绝任何靠近。不是拒绝他,是拒绝一切温暖。
赵铭慢慢缩回手,把毯子放在床尾。然后他坐在电脑椅上,看窗外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床上的人皱着眉,呼吸平稳。心脏在荆棘包裹下跳动,漆黑藤蔓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像烧过的炭,死灰下尚有余温。
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