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共处

作者:ksnwq 更新时间:2026/5/11 13:35:27 字数:2906

赵铭是被阳光刺醒的。

电脑椅的靠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他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在椅子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脖子像被人拧过一圈。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骂了一声,然后忽然清醒。

卧室。床。魔女。

他昨天把床让给了一个魔女。不,不是让。是被霸占。那个穿黑色裙子、头上戴着荆棘王冠、浑身缠绕着漆黑藤蔓的女人,在他床上睡着了。他在电脑椅上坐了一整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的。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在昨晚被自己压麻的那条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敢出声。他扶着电脑桌站稳,屏住呼吸,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在。

她没有走。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单上。她侧躺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身上那件黑色的裙子不见了。不是脱掉了,是消失了——就像变身状态在睡眠中自动解除一样,那些凝固的夜色、暗红的褶皱、荆棘的纹路,全部消散在空气里。荆棘藤蔓仍然缠绕在她身上,但比昨晚稀疏了许多,只覆盖了胸口和腰胯,其余部位裸露在晨光中——肩膀、手臂、双腿,以及腰间大片被尖刺划出细小红痕的皮肤。那些刺依旧嵌在肉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赵铭转身。转身的速度比刚才爬起来还要快。他站在电脑桌前,盯着黑屏的显示器,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荆棘挡住了所有关键部位。但一个女性的身体躺在他的床上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一个独居二十五年的成年男性大脑短路。她不是魔法少女。她是魔女。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昨晚她把干部钉在墙上,徒手撕碎了怪人,她戴着倒悬的荆棘王冠。她不是什么需要他负责的柔弱女孩。但那张脸在他皱巴巴的床单上皱着眉,呼吸随着缠绕的藤蔓轻轻起伏,有几根刺在晨光中随着她的脉搏微微颤动。

他决定去做早饭。

厨房里,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昨天剩的冷饭。打蛋的时候手还在抖,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挑了好几次都没挑干净。煎蛋的油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回头往卧室方向看——没有动静。她睡得很沉。不是普通的沉,是那种像是在用全部体力修复什么东西的沉。

早饭做好了。一人份。他坐在茶几前吃完了自己的煎蛋和炒饭,把碗洗了,拖了地,擦了电脑桌,把攒了三天的垃圾拎下楼扔了。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姿势没有变过。

他去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同一份报表算错了三次。同事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床坏了。下班的时候他没去便利店,径直走回了家。上楼的时候他在想她会不会已经走了——不告而别,像她来时一样突然,留下几根断掉的刺和床单上暗红色的血点。走到七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希望她还在。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卧室方向没有声音。茶几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荆棘的茧还在,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他张了张嘴想叫醒她,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林夜?魔女?喂?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去厨房做晚饭。

冰箱里食材不多了。他做了青椒肉丝,一人份。米饭也只蒸了一碗的量。炒菜的时候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他把菜盛进盘子,端着盘子转过身。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把灶台上那盘青椒肉丝端走了。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手背上缠绕着几根漆黑的细藤蔓,尖刺正随着脉搏一明一暗地收紧又松开。她穿着他的T恤。纯灰色,圆领,洗得有些松垮,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T恤的袖口和领口被荆棘划破了,几处棉线被尖刺勾出来,露出里面还在缓缓蠕动的黑色藤蔓。她赤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荆棘从领口和袖口探出来,缠绕在锁骨和手臂上。但她端盘子的手势很稳,像是已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很久。

林夜端着那盘青椒肉丝转身,赤脚走到沙发前,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没有看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饿了”。只是坐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的T恤,吃着他刚为自己做好的晚饭。好像这盘菜从冰箱到锅里再到盘子里的全部过程她都有理所应当的所有权。

“那是我——”赵铭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救了你。”林夜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挑了一块瘦肉。

赵铭的话卡在半截。

“养我一阵子。”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是请求,不是要求,是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你有一条命,我救的。现在你欠我。养我。期限未定。不得上诉。

赵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这也太不讲理了。想了想要是自己被陌生人骗进陷阱当诱饵然后被人救了,那救自己的人确实有资格讲任何条件。想了想要是救自己的人为了救自己被活生生从一个系统改写到另一个系统、身上还嵌着永远拔不掉的尖刺,那她可以不用讲条件——直接拿走就行了。

他系上围裙。重新打开抽油烟机。从冰箱里多拿了两个鸡蛋。把剩饭倒进锅里,加了一把葱花。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他站在灶台前炒第二份晚饭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才做一人份是因为以为她还在睡。她起来了。拿走了他为自己做的饭。然后他被一句“养我一阵子”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重新给自己再做一份。这是他的厨房,他的冰箱,他的围裙。但他系着围裙站在这里炒饭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她养他,不是他养她。

把第二份炒饭盛进盘子的时候,他从厨房门口侧头看了一眼客厅。她正低头夹菜,咀嚼的速度在吃到第三块瘦肉时慢下来了。不像昨晚那么机械,像是在确认这盘菜不是幻觉,不会被收回,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换。荆棘在她的锁骨处随着咀嚼微微收紧又松开,尖刺嵌进皮肤的深度没有变化,但她把筷子停在半空中多看了盘子一眼——锅里剩下的青椒有几片炒得偏生,她侧了侧头,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夹下一片。

赵铭把自己的炒饭端到茶几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在一张茶几的两侧,各自吃着自己盘子里内容物极其相似的晚饭。他吃了一口。盐放少了。她没抱怨。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T恤——袖口那道裂口从手腕一直开到肘部,荆棘从裂缝里探出来,缠在小臂上。他移开视线。

“冰箱里的菜只够明天早上。”他说,尽量让语气和平时一样,“明天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忌口。”

林夜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盘子里连青椒都没剩下。

“没有。”

她站起来,赤脚走回卧室。路过他身边时T恤下摆蹭过茶几边缘,荆棘上的一根尖刺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是故意的,不是攻击,只是经过。他低头看那道划痕——没出血,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很快就消了。

然后她躺回床上,荆棘重新收紧成茧。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赵铭看着茶几上两个空盘子——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自己的。她至少吃了。没抱怨盐少,没抱怨青椒偏生,只是在吃完之后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说了声“没有”。那个“没有”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离我远点”。是回答。是他问“你有什么忌口”的时候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回答。

他洗了碗,把围裙挂在冰箱把手上,坐进电脑椅里。明天要去超市。冰箱不够大。她穿他的T恤,领口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应该买新的。灰色还是黑色,纯棉还是宽松款,她会不会挑剔颜色。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里。卧室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偶尔被荆棘收紧时带出的一丝更深的呼气打断又接上。她已经睡熟了。而他醒着,一直在想明天该买什么菜,该挑什么衣服,该怎么跟一个以痛苦为食的魔女共处一室。他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至少有点不适感——他的床被霸占了,他的晚饭被抢了,他被一句“养我一阵子”堵得哑口无言。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真正在想的是:T恤该买几件,菜要多买一个人份的,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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