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下班回到白榆路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下来。他今天没加班——不是工作做完了，是坐在工位上对着同一行代码看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她今晚会出去，昨晚踩的点在哪，穿黑裙子会不会被监控拍到，荆棘王冠那么显眼要怎么藏。这些问题一个都解决不了，但他还是在五点准时关了电脑。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让他停在原地的画面。
林夜在跑。
不是战斗，不是追杀，不是逃命。是猫在后面追她，她在前面躲。一只橘猫，不到她小腿高，尾巴炸成毛刷子，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火腿肠，正以和她同样灵活的身法紧追不舍。她躲开了这只橘猫的飞扑——侧身，收腿，低头，荆棘王冠在夕阳里画了道暗金色的弧线。
橘猫落地，转身，再次扑向她脚踝。她后退半步，橘猫的爪子擦着她荆棘的尖端过去，差不到两厘米。她单手撑在巷子的墙上一跃，又往旁边避开了三步。猫穷追不舍，火腿肠掉在地上，它没管。
“你在干什么。”
赵铭站在巷口。林夜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猫又扑过来了——她低头又躲过一次，黑裙子的裙摆甩在墙上。
“以前喂过。”她说，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愤怒，是某种极淡的、快要被冰面吞没的无奈，“附近的野猫。它还记得我。”
橘猫发出一声催促的喵呜，尾巴直立，又朝她冲过来。
“刺容易受伤，”她继续往后退，脊背快要贴上巷子的墙壁，一根藤蔓从她手臂上弹起来，尖刺在猫扑过来的瞬间被她硬生生压回去，“帮我。”
赵铭蹲下来，伸出手——不是对着林夜，是对着那只猫。橘猫刹住脚步，怀疑地打量他，尾巴从毛刷子缓慢恢复成正常粗细。他弹了下舌头，猫的耳朵转了转。他又弹了一下，把手指张开放在地面上。
橘猫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悠悠走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它抱进怀里。猫在他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还是盯着林夜。林夜从墙角慢慢直起身，荆棘王冠上的尖刺在夕阳里泛着暗金的光，但她的表情不再像刚才躲猫时绷得那么紧。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半根火腿肠，然后蹲下来——隔着整整一个手臂的距离——把火腿肠掰成小段。
“不能再近了，”她说，把碎火腿肠推到猫够得着的边缘，然后把手收回去，“刺会扎到你。”
橘猫从赵铭怀里探出头，低头吃掉那些碎火腿肠，尾巴在他胳膊上拍来拍去。林夜蹲在安全距离外看着，手臂上的荆棘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收紧又松开。
赵铭抱着猫，看着她。她手里没有火腿肠了，但她还是蹲在那里，黑裙摆垂到地面，沾了几片干枯的落叶。橘猫吃完最后一小块，冲她喵了一声，尾巴直竖着又要往她那边凑。她站起来退了一步。猫仰头看着她，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种介于撒娇和抗议之间的咕噜声。
“你出门是来喂猫的。”赵铭说。
她没有否认。“以前在分部附近也有一窝。休息室剩的鱼干，偶尔带一点。”
他想了想厨房里那块被她说“盐放少了”的青椒肉丝，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还在冲她甩尾巴的橘猫。她在战力评估表上被标为S级潜力，第一次变身就把怪人从中间劈开；但她怕一只猫受伤。
猫在赵铭怀里扭动了两下，他把猫往上托了一下。它用爪子拨弄他衬衫上的扣子，然后又转头看林夜，耳朵转来转去。
“它好像认识你。”
“它认识的是以前那个人。”林夜把碎火腿肠的包装纸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声音很轻，轻到赵铭差点没听见。
“那个人今天回来喂它了。”他说。
林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动作不是瞪视，不是审视，只是一个人把视线从猫身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她冰封的湖面下好像有一小股暗流往上涌了一下，接近表面就散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以后你要是还想来看它，”赵铭把猫往上颠了颠，橘猫发出不满的哼哼，“我可以帮你抱。它不用靠近你，它不怕我，至少让它靠近一点。”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弯下腰，把碎火腿肠的包装纸扔进巷子口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在他怀里打呼噜的橘猫。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要摸猫，是在安全距离外，用指尖在它尾巴尖上的毛毛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隔着一小段不可逾越的生存距离，她的荆棘和猫尾巴的影子短暂地交叠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收回手，尖刺上的暗红色光泽一明一灭。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裙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荆棘王冠的尖刺把光影分成细密的网。走到阳和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晚上。”她说。
“嗯？”
“今晚不去踩点。”
赵铭把猫往上托了一下，橘猫已经在他怀里睡熟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在她身后也停下来，站在楼道口那块坏了一个多月的声控灯下面。她站了片刻，然后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那晚她吃了晚饭——他做的，两人份。她在茶几另一边夹走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时候，荆棘从锁骨处松开了一点点。不多，但足够让尖刺不再嵌进旧伤口。橘猫被赵铭暂时养在阳台的旧纸箱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喵呜。每次猫叫的时候，林夜的视线都会往阳台方向偏一偏，然后收回来，继续吃饭。
临睡前，他听见她走到阳台那边。不是进去，是把阳台的推拉门拉开一条细缝，看了片刻纸箱里蜷成一团睡觉的橘猫。然后她把门拉上，赤脚走回床边，躺下。荆棘收紧又放松。呼吸平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