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夜从卧室里走出来,荆棘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蜷缩在沙发垫上的赵铭。他已经把外套盖在身上了,但沙发太短,腿从扶手边缘伸出去一截,脚踝悬在半空。
“你这样睡,明天腰会废。”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更像是某种不耐烦的陈述。
赵铭从沙发垫上仰头看她。“没事,我习惯了——”
“上去睡。”她偏了偏头,示意床的方向。
赵铭愣住了。
“你也上去。”她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赤脚踩在瓷砖上,荆棘拖过地面的细碎摩擦声跟在她的脚跟后面,“反正我不介意。别靠过来,被扎到后果自负。”
赵铭抱着沙发垫站在床边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她躺在床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他,荆棘在黑暗中随着呼吸一明一暗。他在床的另一侧放下沙发垫,躺上去,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近床沿。他们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整个手臂的距离,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血腥,是更冷的、更原始的荆棘的气味,像暴雨后折断的枝杈。她背上那几根最粗的藤蔓正对着他,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被扎到后果自负”,把被子往自己那边又拽了拽。
“你在怕我。”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
“没有——”他说,然后顿了顿,“有一点。但怕的不是你。”
“那你怕什么。”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你吵醒。”
她没有回答。藤蔓在她背脊上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
赵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闭上眼之前,她的呼吸已经从那个粗粝的频率落回平稳的潮汐。锁骨上的荆棘也随着睡着而松弛了些许,尖刺从皮肤里退出来一丁点,不再渗血。
第二天早上赵铭是被闹钟震醒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个空,然后意识到手机在茶几上充电。他翻过身,床的另一侧是空的。空的。被子掀开了,床单上留着她躺过的凹陷。他把手伸过去按了一下,冰的。那颗心忽然就沉了下去——不是猛沉,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下沉。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三天前他还在祈祷她赶紧走,回去穿她那套黑色裙子去别的地方当魔女,别把他的平静生活搅成一滩浑水。但现在他看着空荡荡的床单,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走了。她终于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她救了他,他让她住了三天,两清了。他可以回到一个人加班的日常,工位打卡,下班泡面,周末赖在沙发上打一整天的游戏。但他发现自己坐在空床边上,手压在她睡过的床单褶皱上,压了很久。
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牙刷在嘴里来回捅,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流。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说了一句:“走了好,走了清静。”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他开始做早饭。打开冰箱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拿了一个鸡蛋,然后在蛋壳敲进碗里的前一秒反应过来——她走了。他把多拿的那个鸡蛋放回去,只做了一人份。煎蛋,烤面包,冲了一杯速溶咖啡。锅里油还在滋啦响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开门声,不是窗外的风——是赤脚落在瓷砖地面的声音,从他身后某个位置传过来,越来越近。还没等他回头,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把灶台上刚装盘的煎蛋和面包端走了。那只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今天手背上的荆棘比昨天少了几根,尖刺不再嵌得那么深,但藤蔓仍然在皮肤上缠得密密的。
赵铭转过身。林夜站在他面前。她穿着那套黑色的裙子。不是他的T恤,不是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的样子。是她在仓库反转之后的装束——凝固的夜色从肩头垂到脚踝,暗红色的褶皱在裙摆边缘明灭如余烬,荆棘王冠倒悬于头顶,尖刺扎进额角的旧伤痕里。她端着盘子看着他,眼神和第一天一样平,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你不吃吗。”
赵铭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油从铲尖一滴滴落在灶台上。他看着她。她穿着魔女的裙子,戴着荆棘王冠,站在他满是油烟的厨房里,端着他的煎蛋和面包,问他不吃吗。好像她从来没走过,好像这三天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干。
“没有。”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动作和昨晚抢走青椒肉丝时一模一样,像是这套房子里的固定流程。
“那你怎么从外面回来的,你刚才去哪了——”
“踩点。”她说,咬了一口面包。面包烤得有点焦,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抱怨。
赵铭系着围裙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盘子里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煎蛋面包被她一口一口吃完。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吃早饭的,但他还没吃。
“那你今天还出去吗。”
“晚上。她们晚上换班。”
“换了能怎么样,你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端着空盘子经过他身边。这次荆棘没有刮到他,因为她今天穿的不是T恤,是黑裙子。那套裙子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裙摆擦过他脚踝时他感到一阵冷意。她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然后走回卧室。
赵铭站在原地,看着水槽里的空盘子,又看了看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放的油瓶。围裙还系在自己身上。他重新打开燃气灶。打火的时候转了三次才点着。他把煎蛋打进锅里,油溅到手背上,他没管。他想问你踩什么点,去哪踩点,有没有被监控拍到,昨晚睡得好不好,今晚还回来吗。但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答案。她把盘子放进水槽的动作,像是每天都在这里放盘子一样自然。
他把第二份早饭做好,坐在茶几前自己吃完,洗了碗,把围裙挂回冰箱把手上。走之前往卧室看了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正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一圈荆棘,手指拨开藤蔓边缘的尖刺,在检查刺入皮肤的深度。她手指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他移开视线,拿起包,推开门,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