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赵铭休息。
他在茶几前打游戏，手柄握在手里，屏幕上的赛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引擎声从电视音响里传出来，过弯的时候他身体跟着往右偏，好像这样能给赛车多加一个G的向心力。林夜在他身后换衣服。T恤和短裤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引擎轰鸣里，他只是把音量往上调了两格。
她赤脚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盘腿坐下。头发披散着，几缕发丝从荆棘王冠边缘垂下来，发尾扫在锁骨上那些细小的旧伤痕旁边。她盯着屏幕，赛车在直道上加速，时速飙过两百。他转了一个弯，她偏了一下头——不是跟着转，是盯着屏幕上的转速表，好像在看什么值得研究的数据。
然后他发现她越靠越近。不是靠在他身上，是脸离屏幕越来越近。赛车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屏幕上炸开烟花，她的脸就在他右肩旁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荆棘的尖刺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他转过头想问她要吃水果吗，然后他看到一张脸。冰封的湖面，睫毛，王冠上那颗暗红色的血珠。这么近。
他的鼠标飞了出去。
鼠标线在指尖弹了一下，鼠标本体撞在茶几边缘，又滚到地板上。他整个人往左边弹开，手柄差点脱手。林夜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眨眼。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飞出去的鼠标。“……你鼠标掉了。”她提醒他。
“我看见了。”赵铭把鼠标捡回来，耳朵在发烫，“你要玩吗。”
林夜的视线从鼠标移回屏幕。赛车游戏的胜利画面还停在电视上，香槟和彩带在屏幕上缓缓飘落。她点了下头。
赵铭重新握紧手柄，把游戏切回主菜单，然后突然意识到——她玩游戏习惯用什么视角？需不需要从新手教程开始？他转头想问她，看见她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臂。荆棘从她右手小臂上缓缓褪开，几根最粗的藤蔓松开缠绕，尖刺依次退出皮肤——没有血，只在皮肤上留下几排细小的红点。然后那些荆棘重新缠绕到肩膀和后背上，把右前臂整片空了出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没有藤蔓妨碍关节。然后她从赵铭手里拿过手柄。
进入游戏后先是选车。她在车库里来回翻页，把所有车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某辆粉色涂装的小车上。赵铭张了张嘴，心想那是全车库属性最差的新手车。她说：“这个。”
“粉色。”
“嗯。”
他帮她按了确认。赛道加载的时候她在用手柄上的摇杆反复画圈，拇指动作很生，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手柄的震动反馈把她的虎口震得微微发颤。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她出发了。
然后她的车一头撞在起步线上的护栏。
“倒车是哪个。”
“左边那个扳机，食指扣一下。”
她的车开始倒车，倒出去三米又撞上了后面的路牌。她面无表情地把摇杆往左打到底，车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引擎发出刺耳的摩擦音效。然后她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踩下油门沿着赛道中间慢慢开出去。速度很慢，像在学车教练带着学员第一次上路——不是游戏里的新手，是现实生活中连油门和刹车都要低头确认的那种第一次。
赵铭看着她的圈速。照这个速度，跑完一圈的时间够他跑完三圈。然后她的车过弯——她没踩刹车，整辆车直接冲进缓冲区，在沙地上蹭了半天才重新回到赛道。她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在车重新回到沥青路面的时候，膝上的手指悄悄地在手柄背面紧了紧，仿佛在为这个不听话的铁壳子暗暗使劲。
“你以前没玩过。”赵铭说。
“没有。”
屏幕上的倒计时早就过了，她还在第二圈。她后面没有对手，前面也没有。整个赛道上只剩她一辆车，引擎声在空荡荡的沿海公路上孤单地轰隆。夕阳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屏幕上，她眯着眼偏了偏头，躲开反光继续往前开。她没有松手、没有问能不能退出、没有说这游戏不好玩。她只是很专心地在学怎么过弯。
终于过终点线后游戏自动跳出了排名界面。第十七名。她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柄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荆棘在她肩膀上缓缓收紧又松开，王冠的尖刺在她额角投下细长的阴影。“这个弯，每次都飞出去。”她说，语气像在复盘战斗任务。
“过弯要减速，入弯前先松油门，点一下刹车，等车头转过来了再加速出弯。下次我教你。”他把手柄接过来演示，手把手告诉她哪个键对应什么操作。
“现在教。”
“到晚饭时间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结算画面。然后放下手柄，站起来，赤脚走向茶几。晚饭是中午剩的菜回锅热了一遍，番茄炒蛋的汤汁收得太干，有点偏咸。但她还是吃完了，把空碗放在水槽边上，没有说什么。
“你以前不打游戏，那有人带你玩过别的吗？”
林夜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魔法少女没有假期。”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训练，任务，巡逻，直播。休息日就是打扫卫生。没人邀请过我一起玩。”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排班表。
赵铭想了一下，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右下角。他写的是电脑的开机密码。
“下次你踩完点回来，要是累了或者不想发呆，可以自己开电脑玩。已经装好的游戏随便玩，不许翻我的学习资料。”
林夜的视线从便签纸上移到他脸上。“学习资料。真的有在学习吗。”
“……有。偶尔。你不要乱翻。”
“哦。”
她答应的时候语调仍然平淡，但接受速度出奇地快。她把那张便签纸从显示器上轻轻揭下来，放在茶几边缘，用遥控器压住一角。然后站起来，从沙发上捞起那条松垮的灰色T恤——是他之前借给她的那一件，袖口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还没缝，她把T恤套在黑裙子外面，又拿起他的另一只手柄，坐在沙发上把摇杆转了几下。
“明天还教你。”
“好。”
她放下手柄，赤脚走回卧室。躺下的时候荆棘重新收紧成茧，尖刺嵌进皮肤，和每晚入睡前一模一样。但她的右手搭在枕头上，手指还维持着握手柄的弧度，拇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