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赵铭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在床上挣扎了片刻才接起来,组长在电话那头说服务器崩了,值班的没搞定,让他赶紧去公司。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呆,林夜背对着他躺着,荆棘在晨光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把被子全卷走了。他慢慢从床沿上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路过厨房的时候往锅里放了两个洗好的西红柿和一盒牛奶,没开火——她应该会睡到很晚。他在便签纸上写了“锅里有西红柿牛奶自己热”,贴在冰箱门上,然后推门出去。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片刻。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她其实已经醒了——从他手机震动第一声就醒了。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她不熟悉的洗发水味,不是花香,是某种更淡的、类似雨后草叶的味道。她把这股气味压进呼吸里,像第一次端那碗排骨汤时那样小心翼翼,然后坐起来。荆棘在腰腹处微微收紧,她没有理会,去厨房拿起那颗西红柿,咬了一口。
青翎是在南桐市旧城区一条商业街后巷里被伏击的。
她本是率队过来完成一个联合清剿任务,任务本身不复杂——两只B级怪人,一小队足以应付。然而情报出了偏差。怪人的数量多了一倍,而从废墟里钻出的变异体身上长着不对称的增生肢和密密麻麻的倒刺,碰到墙面就刮下砖屑。这种变异体不属于已知谱系的任何一类,能级不高但极度难缠。
她带来的人已经全挂了彩。通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坏,耳麦里只剩刺耳的电流声。青翎把最后一名队友从倒刺触手下拽出来推进掩体,反手用弩钉墙将怪人逼退,掩护其他人撤退,自己却被堵在了巷底。弩箭还剩三发。左腿在刚才拉人时被划了一道,小腿上全是血,触手尖端擦伤时残留在伤口里的暗色能量还在缓慢扩散,痛是其次,关键是她已很难站直。四只变异体堵在巷口,像一排活动的荆棘墙,缓慢地向里挤压。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喘着气,把护盾撑在身前,淡蓝色的光层已经薄得只剩下最后一层。她想起上周和林夜的一次简短对话——她问林夜什么时候收手,林夜说快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快了”的那一天。
然后漆黑的荆棘从巷子上方倾泻而下。
不是从地面,是从墙与墙之间的空隙。藤蔓攀着砖缝和生锈的消防梯往下漫,像一整片移动的夜幕。第一根荆棘贯穿最前面那只变异体的倒刺甲壳后猛然收紧,贯入的尖刺在怪人体腔深处释放出一波看不见的冲击——那是纯粹的痛苦传递。变异体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整个身躯在瞬间痉挛、碎裂、炸成灰**尘。青翎看见那只变异体碎裂前,倒刺一根根从内部往外崩飞,像是被无法承受的痛觉从里到外撕开。
剩下三只变异体转头扑向新的目标。林夜站在巷墙凸出半尺的砖檐上,身影背对着午后的阳光。荆棘从她手臂和背脊射出,缠住离她最近的那只变异体的喉咙然后收紧,在骨甲碎裂的脆响中把它绞成粉尘。另外两只被分别钉在墙上——藤蔓贯穿躯干,粉尘扬落,暗红色的法阵纹路在接触面上转瞬即逝。四只怪人全部死亡,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粉尘在巷子里缓缓飘落。青翎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砖檐上的人。林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那天在地下实验室问她“你就是青翎”时没有区别。冰封的湖面下什么都没有,但她来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青翎用弩撑住墙壁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林夜说。不是撒谎。她踩点的路线确实经过这片旧城区。但她看到青翎被困的时候,没有继续往前走。她没有问青翎是否需要帮助,没有权衡利弊,没有在脑子里过一遍战术收益比。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决定,双腿已经带着她从砖檐上往下跳。就像很久以前在镜海大学西门,她看到怪人冲向跌倒的女生时一样——那个瞬间她还不是魔女,还穿着便利店的T恤和牛仔裤,还不认识星尘、月华和铃兰。有些东西没有随着核心一起反转。她站在巷子尽头目送青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伏击发生在林夜离开旧城区之后。
她们是在一栋废弃商场的露天停车场里堵住她的。最先出现的是几道交织的光束,从停车场的混凝土柱后面射出来,意在封住她的退路。然后魔法阵在脚底展开——不是攻击型魔法阵,是困阵。数条不同颜色的能量锁链从阵心弹出,缠住她的小腿,将她固定在阵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锁链,试探性地抬脚——纹丝不动。
“目标已定位。困阵生效。”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林夜听不到,但她能从几个不同方向同时亮起的变身光芒中判断出人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魔法少女,正从停车场各处现身。穿着不同配色的制服,核心亮度和装备配置各异,有人持杖,有人握刃,还有人戴着增幅手套正在蓄力。不是北铃分部的人——制服上没有北铃的徽章。其他分部的支援,或者某个专门为她组建的临时小队。
“劝你束手就擒,”站在中间位置的魔法少女说,魔杖顶端的光芒直指她的胸口,“铃兰队长下达的指令是活捉。但如果你反抗,我们有权使用致命武力。”
林夜看着她们。冰封的湖面下没有任何波动。然后荆棘从她身上暴涌而出。
困阵被从内部撕裂。能量锁链在荆棘的冲击下根根崩断,六道光柱碎裂成星火。战斗在不到一秒内全面爆发。林夜没有试图突围——困阵还在持续补充新的锁链,数条不同颜色的能量锁交替缠上她的四肢又崩断再缠上。她选择正面迎击。
第一个对手是近战型。持光刃的魔法少女从侧面切入,刃锋直取林夜肋下。林夜侧身避开,荆棘从她腰间射出缠住对方的手腕,尖刺刺入皮肤——只是轻刺——然后那名魔法少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是被刺伤的痛,是荆棘注入的痛苦冲击。光刃从她手里脱落,她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自己的手腕,全身剧烈颤抖,核心狂闪。林夜的荆棘已经松开她,转向下一个目标。
“别让她靠近!”有人在喊,但喊声还没落地就被另一个人的惨叫淹没。第二个魔法少女试图正面用光弹压制,荆棘从她脚下破土而出,缠住她的小腿往上一拽,她整个人被倒吊起来,尖刺刺入脚踝的瞬间惨叫声贯穿停车场,光弹在发射前就偏了方向击中天花板,碎石灰尘簌簌落下。
第三道魔法光束击中林夜的肩膀。护盾没有完全展开——能量在困阵的持续干扰下调动慢了半拍。光弹在她肩上炸开,冲击力将她撞退一步,黑裙上的荆棘吸收了大半伤害,但她的肩头还是在冒烟。剧痛涌入核心,然后被核心吐出来,转化成更磅礴的力量。更多的荆棘从她背脊上射出,藤蔓分裂成网,在空中拦截了随后袭来的增幅光弹。
“她的痛苦在给她充能——”那个戴着增幅手套的魔法少女还没说完,荆棘已经缠住她的手套,尖刺从指关节刺入,她在剧痛的冲击下直接晕了过去。
第四人试图从她背后突进。林夜没有转身,反手甩出一根荆棘缠住对方的腰,将他狠狠摔在混凝土柱上。魔法少女的护盾撞在柱子上碎裂,跌落的瞬间被荆棘缠住双腿,痛觉注入让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倒在地上痉挛。第五人见状后退两步,魔杖还亮着光但手指已在发抖。林夜朝她走了一步。她转身就跑。荆棘从她身后追上去缠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尖刺扎入脚踝的瞬间,她也和前面的人一样跪在痛苦面前。
六个人,五个已经失去战斗力。林夜站在停车场中央,荆棘在身周翻涌,裙摆上沾着光弹灼烧后的焦痕和被锁链刮破的几道口子。她喘得很重——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汗水沿着发际线往下淌,但她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最后一个魔法少女从混凝土柱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冲上来。她站在林夜的侧后方,趁着同伴们一波接一波倒地、荆棘还在回收的空隙,冷静地完成了一整套蓄力动作。双手握持着一根细长的突刺型魔杖,杖尖瞄准林夜的腰侧——那是护盾最薄、荆棘覆盖最少的区域。
突刺光束在不到两米的距离上正中目标。荆棘来不及回防,护盾只展开了一半,光束穿入林夜体内,从她腰侧贯穿而出。血沿着光束的轨迹滴在地面上,先是几滴,然后是一小片。林夜单膝跪地。剧痛如海啸般涌入核心,她的视野白了一瞬,耳朵里只剩尖锐的耳鸣。左膝磕在停车场的防滑纹路地面上,把一粒碎石碾进了水泥裂缝里。但核心没有暗。它在剧痛的冲击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旋转——越痛越强。痛苦是燃料,燃料加满了。她抬起头,双眼变成纯粹的漆黑。
荆棘炸开。
不是一根一根射出,是以她为圆心向外炸开。气浪裹挟着无数藤蔓碎片席卷整个停车场,混凝土柱被震出裂纹,困阵的残余能量层在这一击下彻底崩碎。那个刺中她的魔法少女被气浪迎面掀飞,后背撞上柱面,闷声落地。她挣扎着抬头,只看见那个漆黑的身影已经站起身,荆棘重新缠上她的手臂和腰腹,腰侧的血还在滴,但藤蔓上的尖刺正随核心的转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某种正在重启的引擎。然后黑色的荆棘托起她的身体,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赵铭晚上到家的时候,林夜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了。手柄在她手里转得很慢,粉色小车在赛道上慢慢爬行。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明天的早饭和两盒草莓泡芙。
“一般。”她的车又冲出了弯道,在缓冲区沙地上蹭出去好远。她把手柄放回茶几。然后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袋东西,不经意间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腰后,动作很短,像只是腰酸——但指尖压住的位置是黑裙上新添的一片暗色,那里有一道被高温光束贯穿后自行凝固的伤痕,皮肤表面已经不再渗血,只是裙子的布料还黏在伤口的边缘。赵铭在低头换鞋,没有注意到。
“饭在锅里。”他说。她往厨房走去,荆棘在背后拖着沙沙的细响,擦过地板砖缝隙时留下一条极细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湿痕。走了几步,她鞋底把那道湿痕蹭干,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