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把最后一道菜端上茶几的时候,门开了。
林夜从玄关走进来,黑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荆棘王冠上的细刺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颤动。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放在茶几边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钱。好几捆现金,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落在泡面盒和游戏手柄之间。
“这是住宿费。”她说。
赵铭端着汤锅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茶几上那堆现金,又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和说“我救了你,养我一阵子”那天一模一样——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这次不是抢他的饭,是给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把汤锅放下,没顾上垫隔热垫。
“直播。”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审判月华那天她在水塔顶上拿着旧手机开直播。审判星尘那天也是。她的直播频道没有签约任何平台,没有官方推流,但每次开播观看人数都会在几分钟内飙升。他看过几次——弹幕密集到看不清画面,礼物特效在屏幕上连成一片光污染。但他没想到那些特效会变成现金。更没想到她居然把钱提出来了。还扎得整整齐齐。
“直播收到的礼物,”林夜把最后一捆钱往前推了推,橡皮筋弹了一下,“平台扣一半。剩下的在这里。”
赵铭看着那些钱,又看了看她。她端起他刚盛的汤,低头喝了一口,动作和每天晚饭时一样——先吹两下,再抿一小口,然后才把碗搁在膝盖上。好像那些钱不是她倒出来的,好像茶几上那一捆捆现金跟昨天她放在那里的橘子皮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没有抬眼,“不是抢的。”
“我没说——”
“你刚才的表情说了。”
赵铭闭上嘴。他确实在想是不是抢的——不是怀疑她的人品,是她的工作方式一向简单粗暴。但直播礼物确实是她自己挣的。她在屏幕前让全世界看到真相,然后全世界用礼物砸她。他把汤锅放在隔热垫上,看着那几捆现金沉默了片刻。他给她买T恤的钱,排骨的钱,草莓泡芙的钱,她全都还了。
“这太多了——”他说。
“剩下的。”
“什么剩下的?”
“以后的饭钱。衣服。水电。猫罐头。”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和点菜一样平。
赵铭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那堆钱。他想起她第一次抢走他的青椒肉丝,想起她说“养我一阵子”,想起那件被她袖口荆棘划破的灰色T恤。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行。”他把钱拢起来,放进电视柜抽屉里,又往里面推了推,“那以后每天给你加个菜。”
林夜没有回答。她正在嚼那块红烧肉,嚼得很慢。荆棘在她的锁骨处松开了一点点,大概一两毫米的距离,尖刺从皮肤里退出来,只留下几排细小的红点。
吃完饭后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见过——上次是在她第一次拿起游戏手柄之前。他没有等她开口,直接把另一只手柄从电视柜下面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她拿起来的速度比第一次快,开机,选车,还是那辆粉色小车。
今晚她跑得很好。弯道减速的时机掐得很准,出弯加速的角度也干净。她跑完全程,排名第七。屏幕上的排名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冰封的湖面,只有某种极淡的、稍纵即逝的亮光。
“有进步。”赵铭说。
她把排名界面关掉,又开了一局。这次她没再问他怎么过弯,只是在同一个弯道冲出去两次后,第三圈自己找到了刹车点。
九点多的时候她去洗澡。赵铭在茶几前收碗,听见浴室门关上,花洒打开。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明天早上的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走到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上周去超市时顺手买的一套睡衣。灰色,纯棉,长袖长裤。他当时站在货架前想了很久,最后拿了大一号的——荆棘会划破袖口,宽松点不容易勾丝。
浴室门开了。林夜从水雾里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身上裹着他那件旧浴袍。荆棘细藤在她手腕上缠绕成几圈密密的纹路。他站在茶几旁边,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给你买了睡衣。”
林夜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然后伸手接过去,折开袋口,抽出那套灰色睡衣。她把它展开,看了看尺码,又翻过袖口看了一圈接缝。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装备。然后她保持这个姿势顿了一瞬——只是一秒的停顿。荆棘在她身上同时收紧了一分,不是战斗时的猛烈收紧,是某种更深、更匀速的力。锁骨、手腕、腰间,每一根藤蔓都往肉里多嵌了一丝,几颗血珠从旧伤口里渗出来,沿着细藤的纹路滑下去,被荆棘自己吸走。睡衣在她手里被攥出几道细褶。
她抬起头。她把衣服放回袋子里,推开卧室门走进去,表情还是那样平静,“还不错。”
赵铭站在原地。他想问她是不是又疼了。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走进那扇门,她也不会回答。他只是把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水端起来倒掉,把明天早上的鸡蛋放回冰箱里。那套睡衣的吊牌在她走过时从纸袋边缘轻轻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极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