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国都城奥斯特的巷道狭窄而曲折，高墙之间只留一条细长的天空。阳光从头顶的缝隙倾泻下来，在地面石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芙洛拉蜷缩在那道界线的另一侧，背脊紧贴粗糙的石墙。深色长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苍白下巴。袍子布料厚重破旧，边缘磨出了线头，下摆沾着干涸的泥渍。她的双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十指交叉握紧。
空气里弥漫着隔壁面包房的麦粉气味和阴沟积水的腐臭。远处传来铁匠铺有节奏的敲打声，一下接一下，如同心跳。
芙洛拉调整姿势，让后背更紧地贴合墙壁。目光透过兜帽边缘，看向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那道光离她的脚尖只有一掌距离。
她咽了口口水，喉咙发出一声轻响。
三天前她在城郊荒地醒来，身上无伤，记忆完整，唯独无法解释一件事：阳光。
她记得自己曾在正午烈日下走过，记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热。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阳光对她来说不再是暖的。
她在醒来的那天上午就发现了这件事。她伸出手去接从树叶间漏下的光斑，那片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
芙洛拉闭上眼，把那个感觉压下去。
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尖锐密集，从表皮扎进血肉深处。灼烧般的热度紧随而至，却没有烫伤的痕迹。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四肢气力一瞬间被抽走，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试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一样。
所以她裹上了这件袍子。
她把能找到的最厚的布料披在身上，把兜帽压到最低，袖口扎紧，每一寸皮肤都藏进深色织物里。只有这样才能在白日里行走。只有这样才能不被那种疼痛追上。
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芙洛拉的身体一瞬间绷紧。后背离开墙壁，微微偏头，从兜帽边缘向外看。
巷口走来两个人。圣国卫兵。银色胸甲反射着阳光，腰间挂着制式长剑，剑鞘随步伐轻轻撞击大腿护甲。头盔遮住半边脸，只露下颌和嘴唇。一个高瘦，一个肩宽体壮。
芙洛拉低下头，把兜帽拉得更低。肩膀收紧，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
卫兵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沉稳而有节奏。他们走得并不快，目光扫过巷子两侧，像在检查什么。空气里的面包味被他们身上的铁锈和皮革气息冲淡了一些。
芙洛拉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耳膜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拍。脚趾在靴子里蜷起，做好了起身跑开的准备，但她没有动。现在跑反而会引起注意。她告诉自己。只要不动，只要低头，他们就会走过去。
高瘦的卫兵从她面前经过，靴子踏进她脚尖前的那道阳光里，把光线踩碎了一瞬。他没有看她。肩宽的那个跟在他身后两步，目光平直看向前方。
芙洛拉从肺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那个肩宽的卫兵停下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侧过头盔，目光斜斜扫过来，落在巷子阴影里那团破布上。
“等等。”
他的声音从金属面罩后传出，带着瓮声瓮气的回音。高瘦的卫兵闻声停下，转过身来。
芙洛拉没有动。双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肩宽的卫兵朝她走近两步。靴底碾过石板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摩擦声。
“你。”他对着那团破布说，“站起来。”
芙洛拉没有站起来。她把头埋得更低，兜帽前檐几乎贴到膝盖上。
卫兵又走近一步。现在他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膝盖以下还浸在光亮里。
“站起来，把兜帽摘掉。”
芙洛拉听到他的剑鞘碰到巷子墙壁的石块，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她感觉到心跳加速，一下下撞在胸腔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她可能是个哑巴。”高瘦的卫兵站在几步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哑巴也听得懂话。”肩宽的卫兵蹲下来，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拨开她的兜帽，“大白天的裹成这样，你是怕见人还是怕见光？”
他的手指碰到兜帽边缘。
芙洛拉猛地向后缩。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兜帽没有被掀开，但那个动作太大太突然，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东西。
卫兵的瞳孔在头盔后收缩了一下。
“站起来。”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巡逻时的例行盘问，而是某种警觉的审视，“立刻。站起来。”
高瘦的卫兵也走近了。两人的身影把巷口堵住一半。
芙洛拉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在袍子里发抖，小腿肌肉绷得很紧。后背擦过粗糙石墙，感觉到尖锐的石棱隔着布料硌在脊椎上。
“摘兜帽。”肩宽的卫兵重复道。他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芙洛拉没有摘。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裹在深色布里，像是墙壁上长出的一截影子。
卫兵等了三秒。
然后他吹响了警哨。
尖利的声音在狭窄巷道里炸开，撞上两侧高墙又弹回，在空气里反复震荡。远处有其他的哨声跟着响起，一声接一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芙洛拉在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跑了。
但她的跑动不是经过思考的选择。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因为就在哨声响起的同时，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了地面上的一小片阳光，光斑跳动一下，掠过她的脚踝。
那一小块皮肤上骤然炸开的刺痛让她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痛感沿小腿窜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下穿过。她的呼吸一下乱了，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攫住。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她必须走。必须去没有光的地方。
她的身体在袍子里发抖。那一下刺痛仍残留在皮肤上。
她的脚踝还在发烫，隔着袜子和靴子的皮革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温度。
两个卫兵在身后喊了什么。她听不清。哨声还在响，远处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汇聚。
芙洛拉咬紧牙关，转过身，面对巷子尽头那片更深的阴影。一只手按住墙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把兜帽压得更低，确保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声。肋部开始隐隐发疼。
她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脚步一开始有些踉跄。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很快调整节奏，让步伐更快更稳。鞋底踏过石板上的裂缝，踏过积着浅水的小坑，踏过不知谁丢弃的一截麻绳。
身后卫兵的喊声变成了靴子奔跑的声音。厚重的鞋底敲在石板上，节奏比她更快，力量比她更大。
她冲进巷子深处更浓的阴影里，袍子的下摆在身后扬起又落下。
巷子尽头分出了三条岔路。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选了左边那条更窄更暗的。她侧身挤进巷道，肩膀蹭过两侧墙壁，粗糙的石面隔着袍子摩擦着骨头。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追。
她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但她没有停。
因为阳光还在外面等着她。无处不在的阳光，铺满了巷子外面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广场的阳光。而她身上的袍子不够厚，不够密，那些细密的光线随时都可能找到一条缝隙钻进来，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不能让它找到。
她必须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