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亡

作者:囧囧man 更新时间:2026/5/11 21:30:01 字数:3463

芙洛拉冲进左边的窄巷。两侧墙壁间距极窄,她的双肩几乎同时擦过两边的石面,砂岩颗粒隔着袍子刮过肩胛骨。

身后的靴声在岔路口停顿了一瞬。

巷子地面向下倾斜,脚步被重力带着加速。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青苔,鞋底踩上去滑了一下。她伸手撑住墙壁稳住身体,手掌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湿冷印记。

头顶高墙之间拉起一根晾衣绳,挂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芙洛拉低头钻过绳子,袍子后背蹭过一件垂下来的湿衣服,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到皮肤上。

巷道在前方拐了一个直角弯。

她在转弯前减慢一步,侧身贴墙探头看了一眼。

弯道后面是一条稍宽的后街。街面铺着碎石,两侧是住户的后门和杂物堆。正对面墙根下堆着几个破木箱,旁边是一道半塌的矮墙,墙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

阳光从后街上方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整条街面被照得发白。

芙洛拉的呼吸还没有平顺。她站在弯道的阴影里,看着前方那片明亮的区域,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身后的靴声重新响起来,不止一双。

“左面!”

一个卫兵的声音从岔路口传来,闷在头盔里的喊声被巷子拉长变形。

芙洛拉咬住下唇,冲进了阳光里。

光线落在她袍子上的一瞬间,一股热量压了下来。那热度并非来自天气,而是阳光独有的穿透性灼热。兜帽前檐下漏进一缕光,照在她的下颌上。

刺痛炸开。

像烧热的缝衣针扎进皮肤,沿着颌骨的走向一路蔓延。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低下头,把下巴缩进领口布料里,脚下的步子乱了两拍。

四肢开始发软。无力感从肩膀和胯部同时涌上来,骨头内部有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的力量。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几乎跪倒在碎石地面上。

她撑住了。

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拉紧兜帽,咬着牙继续向前跑。

身后传来卫兵冲进后街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声音比在石板上更沉更闷。

“站住!”

喊声从背后传来,距离比她预估的更近。

芙洛拉没有回头。她跑向那堆破木箱,跑向矮墙的缺口。膝盖抬得不够高,靴尖踢到一块碎砖,砖块翻滚着撞上木箱,发出一声空响。

一道破风声从她右耳侧掠过。

弩箭。

短而粗的箭身,灰色尾羽。箭头钉进她前方一步远的木箱上,箭杆震颤着发出嗡响。箭尖完全没入木板,只留一截箭杆在外,尾羽还在高频抖动。

芙洛拉瞳孔骤缩。她往左闪了一步,肩膀撞上矮墙棱角。骨头被撞得生疼,但她借着这一撞的力量改变方向,侧身挤进了矮墙后面的窄通道。

这条路比之前的巷子更窄。她的前胸和后背都贴着墙壁,只能侧身移动。袍子布料在石面上摩擦,发出粗粝的沙沙声。呼吸被两侧墙壁挤压,每一次吸气都只够填满半片肺叶。

通道顶上没有遮盖。阳光从一线天光中直直落下,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划出一条细长的亮带。她踩不到那条亮带,空间太窄,无法绕行,只能看着它横在路面上,像一道烧红的铁条。

她跨过去。

阳光照在靴面上。皮靴表面开始发烫,热度透过皮革传到脚背皮肤,然后变成那种熟悉的刺痛。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脚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跨过那道光线后,她踉跄了半步,手掌用力抵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那种深埋在骨血里的冰冷疲惫又开始往上翻涌。与阳光的灼痛不同,这种疲惫来自身体最深处,来自骨骼的中空部分,来自骨髓。它是一层铺在骨腔底部的寒意,不尖锐,不猛烈,但沉重。像有人往她骨头里灌了铅水,凝固后又冷又沉。

芙洛拉将这种疲惫归因于体虚。她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食物,喝过的水都是水槽里接的雨水,睡眠是在野草堆里凑合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虚弱。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挤出窄通道,来到一处废弃的后院。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枯草,地面上散落着碎瓦和不知名的金属碎片。院墙一角塌了,露出一段豁口,豁口外面是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街道上铺着整块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反光。街上没有行人,但有脚步声和喊声从远处传来,正在朝这边靠近。

芙洛拉蹲在院墙豁口后面,借着半截残墙挡住自己。她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短促的呻吟。

身体在袍子里发抖。那是被阳光灼烧后留下的余韵,皮下的神经还在自行跳动,不听使唤。下颌还在发烫,脚背皮肤紧绷着,带着轻微烫伤后的肿胀感。

她抬起一只手,从袖口里露出两根手指,摸了摸下颌。皮肤温度明显高于正常,摸上去有些粗糙,起了细密的疹子。她把手指缩回去,重新藏进袖口。

卫兵的声音从窄通道的另一头传来。

“她从这边挤过去了!”

“绕!从外面的大街绕过去堵!”

芙洛拉的身体在大脑思考之前就做出了反应。她站起来,弯腰跑向后院另一侧的一扇木门。木门虚掩着,铁铰链锈蚀严重,推门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堆满陶罐的储藏间。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空气里充斥着酸菜和霉变的混合气味,又酸又呛。芙洛拉穿行在一排排陶罐之间,弓着身子,不让自己高过地面上堆放的货物。

储藏间另一头通向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石砖长满青苔。天井上方是四方天空,阳光从那一方天空中倾泻而下,把井沿周围一圈地面照得发亮。但天井四边都有屋檐遮挡,留下了环形的阴影区域。

芙洛拉贴着墙壁,沿着阴影边缘移动。一只脚踩在阴影里,另一只脚正要跟上。

天井另一侧的院门被撞开了。

三个卫兵冲了进来。胸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白光,剑已出鞘,剑刃上的油光在空气里流动。

芙洛拉没有犹豫。她转身就往回跑,跑向储藏间。但才跑了两步,储藏间里也响起了脚步声。

夹击。

她停了下来。

天井中央的那口井。井沿周围的阳光。四面围上来的卫兵。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四个深深的印记。

“摘下兜帽!”正对面的卫兵举剑指向她,“现在!”

芙洛拉没有动。呼吸又急又短,胸口的起伏在袍子下面清晰可见。她的目光在兜帽阴影后面快速扫过天井四个角,寻找任何可以钻出去的空隙。

没有。四个方向都有卫兵。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

井沿石砖很宽,足够一个人坐在上面。但井口周围的阳光,她需要跨过至少三步的直射区才能碰到井沿。

三步。三步阳光。

“最后一次警告。”卫兵的剑尖向下压了压,“摘兜帽。”

芙洛拉动了。

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旁边闪。她直直地冲向了那口井。

三步阳光。

第一步,阳光打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袍子布料,那股灼热像滚水从肩头浇下来,沿着大臂一路流到肘关节。左臂在那一瞬间失去握力,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合拢。

第二步,阳光落在她迈出去的那条腿的膝盖上。刺痛穿透布料钻进去,钻进膝盖骨的缝隙里。腿弯一下子软了,膝盖落地时没有正常弯曲,僵直地砸在地面上,震得骨盆发麻。

眼前开始发黑。视线边缘出现黑色丝状物,像有人在视野边缘烧了一层灰烬。

第三步,阳光擦过她的后颈。兜帽在跑动中扬起一角,一小块颈后皮肤暴露出来。

那种痛感让她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

后颈皮肤像被活活剥掉一层,然后在伤口上浇了烈酒又点了一把火。痛觉沿脊椎一路向下传递,窜过后背,窜过腰椎,窜到尾椎骨。双腿在那阵痛楚中完全失去力量,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的手在倒下前抓住了井沿石砖。

指甲在粗糙砖面上刮出几道白印,指节承受了全身重量。她挂在井沿上,身体悬在井口外,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井中冷气从下方涌上来,吹在她脸上,带着地下水的凉意和石壁上青苔的湿气。

她用力把自己拉上去,翻过井沿,整个人坠进井口的阴影里。

坠落过程很短。后背先撞上井壁凸出的一块砖,然后肩膀又磕了一下,最后身体卡在井壁的一处凹陷里,不再下坠。

井底有浅水,水滴从石缝中渗出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井口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头顶拉出一个明亮的圆圈。但她现在在那个圆圈之外,在阳光够不到的暗处。

冰凉石壁贴着她的后背,把她身体的热量一点一点吸走。骨血里的寒意又开始翻涌,这次更清晰,更接近骨头本身。骨髓仿佛被替换成了某种更冷更沉的物质,正从骨骼内部向外渗出寒气。

她闭上眼睛,听着井口传来的喊声和哨声。

头顶光圈里有阴影晃动,卫兵正在往井里张望。

“她在下面!”

“拿绳子!或者找梯子!”

“她还能跑哪儿去?”

芙洛拉睁开眼。井壁上还有更深的凹陷,在她右侧下方一臂距离。她伸手摸过去,手指碰到一个狭小的横向裂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把身体从凹陷里拔出来,忍着后背疼痛,向那道裂缝挪过去。石壁上青苔很滑,靴底在石面上打滑了一次,几乎继续下坠。

她抓住裂缝边缘,把自己拉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空腔,身体只能蜷成一团才能完全藏在里面。石头贴着她的背,贴着她的膝盖,贴着她的头顶。她像一个被塞进石棺里的人,动弹不得。

井口喧嚣还在继续。但她已经不再听了。

她蜷在黑暗里,感受着骨头深处泛起的冰冷疲惫。身体想要睡过去,想在这个绝对黑暗的地方闭上眼睛,让那种疲惫彻底淹没自己。

但她不敢睡。手保持着按压兜帽的姿势,确保不会有一丝皮肤意外暴露。

等上面的人离开。等夜晚到来。等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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