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走在烧焦的土路上。
路两边的房屋塌掉一半,剩下来的墙体被烟火熏得发黑。房梁从塌落的屋顶斜戳出来。空气里浮着烧尽的灰烬,灰色细屑落在她头发、肩膀上,一碰就碎成粉末。地面泥土被高温烤成硬壳,落脚下去,裂开细碎的声响。
她出来找吃的。
她独自逃难,已经四十天。每天赶路结束,她都会用指甲在腰带上掐一道印子。腰带上面留着四十道痕迹,深浅不一,排列得杂乱。十几道印子位置磨得发浅,看不清轮廓,那天她在河边踩滑石头摔过一跤。
眼前的村子,她不知道名字。远远望见成片屋顶轮廓,她从大路拐进来,想找些没被搜刮干净的食物。走近才看清,村子大半已经损毁。瓦砾堆里散着烧裂的家具残片、踩碎的陶片、扯破的旧衣物。一口掉底的铁锅扣在矮墙上,锅底蹲着一只灰猫。看见有人靠近,猫跳下墙头,径直跑远。
她蹲下身翻找瓦砾,一块块挪开碎砖,低头查看地面缝隙。逃难的人常会把食物埋在砖石底下,也有来不及带走的吃食,压在倒塌的家具下面。碎瓦片割破她两根手指,血水混着尘土,在指节凝成黑褐色泥垢。她没有停下动作。
瓦砾底下翻出一小袋发霉豆子。她捏了捏布袋,豆子表面长出白毛,飘着酸腐气味。她把豆子塞进袍子内侧暗袋。发霉的豆子下肚会闹肚子,至少能填一点空腹。
她接着往下翻,指尖触到一块焦黑布料。伸手扯出来,是件小孩碎花罩衫,大半布面被烧尽,余下的布料发硬发僵。她把罩衫叠好,收进随身布袋。布料总有用处,裹手、包脚、堵墙缝挡风,都能凑合。
这时,耳边传来一点动静。
声响很轻,像小东西在瓦砾底下拱动。她起初以为是老鼠,没放在心上。声响再次响起,拖得更长,末尾带着一丝微弱气音。
芙洛拉放下手里碎砖,站起身,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声响从一堵垮塌土墙后方传来。土墙原本是院落外墙,大半已经坍塌,剩半截墙体连着半边门框。她绕到墙后,看见墙根缝隙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小女孩。
女孩缩在墙与地面的夹缝间,身上衣物糊满泥土灰烬,看不出原本颜色。深色头发黏在脸上,沾着草屑和干硬泥块。双腿曲起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膝盖,整个人尽力往缝隙里缩。
芙洛拉往前挪了一步。女孩一动不动。
她再靠近些,看见女孩胸口微微起伏,幅度极小,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芙洛拉在女孩身前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隔着布料,能摸到凸起的骨头,身上几乎没什么肉。
女孩身子猛地一颤。她从膝盖间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尘土的小脸。脸颊消瘦,颧骨凸起,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裂出一道道血口。双眼生得很大,瞳色深暗,在昏暗里格外亮。她静静望着芙洛拉,不出声,也不哭闹,目光里藏着饥饿、惊惧和本能的防备,像被逼到死角的野猫。
芙洛拉收回手,动作放缓,让女孩看得清楚。随后重新抬手,掌心朝上,平放在女孩身前地面。
女孩低头看她的手掌,又抬眼望向她的脸。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发出沙哑气音,声带干涩,发不出完整字句。
芙洛拉解下腰间短刀,放在地上推到女孩视线里。接着再次伸手,直接握住女孩的指尖。手指细瘦冰凉,骨节硌着手心,触感像攥着几截枯枝。
“能站起来吗?”芙洛拉开口。
女孩盯着她看了许久,慢慢摇头,动作迟缓,像是在节省仅存的力气。
芙洛拉伸手把女孩从墙缝里拉出来。女孩身形极轻,她没费多少力气,像抱起一捆干柴。女孩勉强站起,双腿不停打颤,膝盖发软,撑不住身体重量。芙洛拉让她扶住自己肩膀,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后背,半扶半搀,把人带到墙根一处干净些的空地。
她扶女孩靠墙坐好,从暗袋掏出那袋发霉豆子,挑出几颗霉变较轻的,在手心搓掉表面霉斑,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看着掌心豆子,又看向芙洛拉。芙洛拉自己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碎咽下。
女孩这才伸手接过。她的手不停发抖,指尖无力,一颗豆子落在地上。她立刻弯腰想去捡拾,芙洛拉拉住她,把自己手里剩下的豆子,全都倒进她掌心。
豆子质地干硬,女孩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反复嚼很久才能下咽。嘴角不断掉出碎屑,她伸舌头舔回去,接着再嚼。吃着吃着,她停下动作,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手上尘土被泪水冲开,留下两道浅痕。
芙洛拉挨着她靠墙坐下,后背抵住墙面。她扯过自己袍子一角,轻轻搭在女孩膝盖上,陪着她静坐。
女孩吃完豆子,慢慢把头靠在芙洛拉肩上。身上尘土厚重,发丝里的草屑蹭着她脖颈,芙洛拉没有躲开。长久饥饿会透出一种干枯气息,从皮肤、发丝里散出来。女孩身上的味道,和她身上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两人离开破败村落。芙洛拉一路搀扶女孩,走了大半个晚上,找到森林里一间废弃猎人小屋。小屋屋顶完好,屋门早已不见。她搬来粗树枝,裹上捡来的破布堵住门口,拢来地上枯叶,堆成简单床铺。女孩一躺上去,立刻蜷起身子睡熟,手还攥着芙洛拉的袍摆不肯松开。
半夜,芙洛拉醒过来。身旁女孩在哭,压抑着不敢出声,身子不停发抖,双眼依旧闭着,还陷在睡梦之中。芙洛拉解下身上外袍,盖在女孩身上,挨着她躺下,伸手轻按在她后背。女孩的颤抖慢慢平复,呼吸趋于平缓,沉沉睡去。
天亮时,芙洛拉先醒。她低头看着女孩睡颜,面上的戒备和紧绷尽数褪去,只剩孩童本该有的模样。睫毛纤长,沾着未干的泪痕。
女孩醒来后,开口说自己名叫莉娜。说完名字,沉默了很久。她用沙哑嗓音,断断续续说起过往。家乡村子被大火烧毁,父母带着她出逃,半路遇上溃散乱兵。父亲把她推进路边水沟,让她藏好。之后她一路独自奔跑、四处躲藏,再也没见过父母。
芙洛拉没多说自己的过往,只告知莉娜,她的亲人也不在了,一直孤身一人。
“你跟着我。”芙洛拉说。
从这天起,两人不再孤身赶路。
芙洛拉把那件碎花小罩衫简单清理一遍,烧焦的边角洗不掉,穿在莉娜身上大小刚好。莉娜站在河边,低头望着水面倒影,片刻后转头看向芙洛拉,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这是她脸上第一次露出放松的神情。
赶路途中,找食物永远是头等大事。两个人的口粮,比独自求生更难凑齐。孤身一人时,常常懒得走远路搜寻。身边多了莉娜,芙洛拉愿意为一块尚可入口的干面包走远路,为地上掉落的野果,重新翻找已经搜过的灌木丛。莉娜安静坐在树下,捧着她摘来的酸浆果,静静等着她回去。芙洛拉没法停下。
某天,她在溪边泥地里挖到野生块茎,用短刀削去外皮,切成小块,摆在平整石板上。日光把石板晒得发烫,块茎慢慢烘出焦边,内里口感粉糯。莉娜吃了三块,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递过其中一半。
“你也吃。”莉娜说。
芙洛拉接过放进嘴里。块茎没有滋味,只带着一点泥土腥气。咀嚼时,喉咙发堵,咽不下,也吐不出。
夜晚取暖同样难熬。两人在林间找到一棵遭雷击倒下的大树,翘起的树根形成天然遮雨棚,夜里就蜷在树根下休息。林间夜里潮气重,地面返凉,睡上一夜,身上衣物都会浸得发潮。她们把能裹的布料全都缠在身上,堆起干草围在身侧,互相紧靠取暖。莉娜手脚整夜冰凉,芙洛拉把她的手拢在掌心,用自身温度替她暖着。
一夜寒气格外重,空中飘起细碎雪粒。两人躲进一间破旧羊圈,只剩三面土墙,没有屋顶。芙洛拉把所有能遮身的布料都盖在莉娜身上,自己靠着墙角坐下,怀里握着短刀,望着落雪的方向。天快亮时,她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莉娜。干粮质地干硬,莉娜捧着小口啃咬。
莉娜吃到一半,停下动作。
“你呢?”
“我不饿。”芙洛拉应道。
莉娜没有应声,把剩下的干粮掰下一半,硬塞进芙洛拉手里,自己缩回袍子里,不再动手吃食。芙洛拉看着掌心干粮,又看向莉娜紧绷的小脸,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路上遇过几次险情。一回差点被游散乱兵追上,芙洛拉拉着莉娜,钻进一片荨麻丛。荨麻枝叶扎在皮肤、手臂和小腿上,起满红肿疙瘩,灼得发疼。乱兵不愿钻进草丛搜寻,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开。等人声走远,芙洛拉先爬出草丛,回身把莉娜拉出来。莉娜小腿布满成片红点,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莉娜抬头开口,扯着嘴角强装平静,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芙洛拉用溪水给她清洗伤口,低声数落。数落她逞强说谎,也数落自己没能护好她。莉娜一边抽噎,一边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姐姐别生气了。”
这是莉娜第一次叫她姐姐。
芙洛拉停下动作,手里湿布不停滴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她望着莉娜的脸看了很久,伸手揽住她瘦小的肩膀,没有说话。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人这样亲近地唤她。莉娜把头靠在她肩头,温热气息落在她锁骨处。
从这天起,两人便以姐妹相称。
白天她们躲在树荫、岩洞避人,夜里借着月光赶路。莉娜走不动,芙洛拉就背着她;背得累了,便搀扶着走;实在走不动,就找地方歇脚,等天亮再动身。有时一天走不了多远,两人始终朝着南边,往奥斯特城的方向前行。
某天夜里,两人在干涸河床休息。河床铺满圆润鹅卵石,月光洒在石面上,泛着浅白光泽。莉娜垫着干草躺下,头枕在芙洛拉腿上,望着头顶星空。
“到了都城以后,日子会怎么样?”莉娜问。
“能吃上东西。”芙洛拉答。
“还有别的吗?”
“不用一直赶路,不用夜夜换地方睡觉。”
莉娜沉默片刻,又开口:“我们能一直住在一起吗?”
“能。”
“一直都在一起?”
芙洛拉低头看着腿上的小脸,月光把轮廓衬得柔和。她指尖绕着莉娜一缕打结的头发,慢慢一点点解开绳结,动作放得很轻。
“我发誓。”
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多余许诺。手掌轻轻覆在莉娜头顶,贴着凌乱发丝,感受她身上传来的温度。河对岸林子里,夜鸟啼鸣一声,余音散去,林间重归安静。
承诺落在心底,像往日在腰带上掐下的印记,刻得牢固,不会磨灭。前路不管还有多少艰难,路途不管还要走多远,她都要把莉娜带到安稳之地。要让她吃得饱,有安稳住处,不用日日活在惊惧里。
那一夜过后,两人又结伴走了许多天。日子太久,芙洛拉记不清具体天数。视线里终于出现奥斯特城郊外轮廓,远处都城城墙隐约可见,灰色墙垛在夕阳里蒙着一层暗沉。两人站在荒草地上,及膝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往后的记忆,突然断掉。像绷到极限的绳子,从中径直裂开。她记不清怎么从郊外走进城里巷道,记不清怎么从能走在日光下的孩童,变成只能藏身阴影里的异类。所有片段,停在奥斯特城墙之外。
黑暗深处,隐约响起遥远的呼唤。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朦胧阻隔,这次她听清了。
芙洛拉。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心底生出一丝回应的念头,身体却沉重无力。过往记忆压着意识,把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她蜷在无边昏暗之中,怀里仿佛还留着莉娜的温度,指尖依旧缠着那缕未曾梳开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