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到奥斯特城郊外时，天色阴沉。
芙洛拉记得那日天空蒙着一层匀净灰蒙，云层压得极低，沉沉覆在头顶。荒地上枯草被长风摁着往一侧倒伏，草茎交叠摩擦，漫出一片沙沙轻响。空气浸着雨前的潮润，裹着泥土与枯草的干涩气息。远处奥斯特城墙笼在灰白天光里，泛着暗沉铅灰，城垛旗帜隔得太远，只剩几团模糊色块。
莉娜走在她右手边，伸手揪着她袍子后腰。几百里路走下来，早已成了习惯，牵着衣摆，便不会失散。莉娜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野浆果，果子被捏得发皱，深紫汁水顺着指缝渗下，染透了指尖指甲。她走几步便低头抿一颗，抬眼望向远方城墙。
“还有多远？”莉娜问。
“今天能到。”芙洛拉应声。
脚下土路在荒草地里蜿蜒伸展，经车马行人长年碾轧，路面硬实光滑。路上散落着不少逃难的人，老者背着硕大包袱坐在路边歇脚，年轻夫妇牵着孩子匆匆赶路，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锅碗被褥。一路无人言语，无人寒暄。所有人目光都凝着前方城墙，脚步机械仓促。
转过一道缓坡，一片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营地扎在路边一块踏平的空地上，散落着数十顶简陋帐篷，还有树枝搭起的临时棚屋。空气中飘着柴烟，混着人群聚居地特有的酸馊气味。有人拢火做饭，有人整理行囊，有人裹着毯子蜷在地上，不知是昏睡还是染了病。几个孩童在帐篷间隙追逐嬉闹，清脆笑声落在这片天地间，刺耳又心酸。
芙洛拉带着莉娜贴着营地边缘绕行，不愿靠近。人多的地方向来藏着凶险，她早已深谙这点。绕路要经过一片低洼地，洼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泥浆漫过脚踝。她低头看了眼浑浊泥沼，屈膝蹲下，将莉娜背在背上。
莉娜伏在她后背轻声道：“我可以自己走。”
“鞋子会湿。”芙洛拉说道。
她背着人踏入洼地，泥浆被脚步踩得咕叽作响，每抬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黏稠灰泥裹住靴面，越积越厚，脚步愈发沉重。行至中途，脚下踩到一块湿滑青石，身子骤然一晃。莉娜双臂骤然搂紧她脖颈，指间浆果滑落，坠入泥水，溅开几点深紫渍痕。
“掉了。”莉娜望着泥水，满是惋惜。
“到了都城再寻。”芙洛拉稳住身形，稳步向前。
她无从知晓，这是最后一次背着莉娜行路。
穿过洼地，前方横着一条废弃沟渠，沟边生着一排歪扭柳树。柳条垂落，织成一道天然屏障。芙洛拉放下莉娜，让她坐在沟边歇息，自己凝神观望前路。透过柳条缝隙，能望见前方大路豁然拓宽，径直连通奥斯特城门主干道。干道上人流更密，成群难民排成松散队列，缓缓朝城门挪动。
一声尖啸骤然炸开。
声响从身后营地方向传来。
她猛地回头，透过柳条望向坡上营地。一股浓黑浓烟腾空而起，翻涌着融进灰蒙云层。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浓烟相继升起，烟火之下，橘红火光肆意跳动，格外刺目。简陋的帐篷棚屋在烈焰中迅速坍塌，化作燃烧的木架骨架。
密集马蹄声由大路另一侧逼近，沉厚轰鸣震得地面微微震颤。芙洛拉望见骑兵策马疾驰而过，一队接着一队。人马高大壮硕，手持长矛弯刀，身上盔甲样式杂乱，旧军甲、皮甲混杂一处，有人只戴头盔、配一面护心镜。是叛军。眼前人的装束神情，和毁掉她家乡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骑兵径直冲入营地。叫喊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木柴爆裂声骤然交织。人群从营地四散奔逃，有人冲向大路，有人逃往荒野，有人慌不择路，径直撞向骑兵马蹄。奔跑的人影被马蹄追上，灰暗天光里，弯刀划出一道道冷亮弧光。
芙洛拉攥紧莉娜的手。
“跑。”
两人沿着沟渠狂奔。沟内积水早已干涸，淤泥板结，裂出密密麻麻纹路。脚下踏过干裂泥地、丛生野草，还有不知何人丢弃的破旧布条。芙洛拉呼吸转瞬紊乱，掌心却攥得极紧，莉娜细小冰凉的指节嵌在她掌心里。
沟渠拐过一道弯，尽头藏着一处积水涵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匍匐而入。芙洛拉推着莉娜往洞里钻。
“进去！”
莉娜闪身钻入。芙洛拉紧随其后屈膝俯身，膝盖手掌撑进泥水，刺骨黏腻的寒意浸入骨缝。
身子钻到一半，身后传来动静。
脚步声贴着耳畔逼近，粗重喘息混着淤泥上拖沓的脚步，近得毫无距离。
她陡然转头。
一名叛军士兵立在沟渠边缘，垂眸俯视。男子身形魁梧，肩背宽阔，身着油污皮背心，粗壮臂膀裸露在外，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爬满皮肉。短发剃得极短，头皮几道旧疤愈合后泛着光亮。眼底无怒无恨，亦无半分杀意，只剩彻骨漠然，看她如同看待一块挡路顽石。
他手里提着一柄宽刃砍刀，刀身凝着暗褐印记。
芙洛拉当下做出唯一的选择。她从涵洞退出来，挺身挡在洞口，半跪于泥水之中。短刀早已系在莉娜腰间，留作防身，此刻她手无寸铁。
“待在里面别出来。”她压低嗓音叮嘱一句，随即撑着泥地起身，走上沟渠，直面那名士兵。
男子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袍子被泥水浸得沉重，下摆不断滴落泥浆。兜帽滑落，发丝散乱黏在脸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士兵望着挡在洞口的她，面部肌肉微微牵动。他换手握刀，腾出一只手，径直朝她肩头抓来，动作随意蛮横，像要随手拨开碍事的物件。
芙洛拉在他触碰前骤然俯身，肩头狠狠撞向他腹部。浑身力气尽数凝于一击，脚下淤泥打滑，身形不稳，仍旧撞实了对方。男子身形微微一晃，皮甲下的躯体坚硬如墙，反震之力撞得她肩胛发麻。
他垂眸看她，眉头微蹙，伸手揪住她后领，将人径直提起。双脚悬空，衣领勒紧脖颈，呼吸瞬间滞涩。她奋力挣扎，双腿凌空乱蹬，伸手去抠他手腕，指甲深陷皮肉。
手臂猛然一甩。
她重重摔在沟边泥地，背脊先着地，后脑一阵震麻，眼前白光乍现。污泥碎草溅起，糊满衣袍后背。耳中嗡嗡作响，周遭声响尽数模糊。她眼睁睁看着士兵移步到涵洞前，俯身向内张望。
她撑着地面爬起，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石块，攥紧便冲上前，狠狠砸向他后背。石头撞在皮背心上，发出沉闷闷响。士兵旋身反手一挥，手背重重掴在她脸颊。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舌尖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没有后退，再度扑上前，死死抱住他双腿，将全身重量坠在上面。手指抠紧裤管，指甲缝塞满泥垢与布絮。她张口狠狠咬下，牙齿穿透布料，陷进皮肉。士兵腿上骤然发力，痛吼混着暴怒炸开。他奋力甩腿，她的身子被狠狠抛落，腰侧撞在沟边碎石上，剧痛直冲眼底。牙齿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不能松。莉娜还藏在涵洞里。只要她拖住片刻，士兵便无法靠近洞口。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士兵弯腰，单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砍刀。指节如铁箍锁死脖颈，猛地用力一拧。下颌被迫松开，牙齿脱离皮肉，嘴角沾着温热血渍。他再次将她提起，举至与视线平齐。
她看清了他脸上每一处纹路。左眼眶下一颗肉痣，鼻梁横着一道陈旧刀疤，嘴唇干裂起皮，棕褐眼眸浑浊暗沉，里面映出狼狈的自己，满身泥血，唇角红肿，眼神却执拗发亮。
砍刀反手横挥。
刀身重重砸在她太阳穴。
钝器力道拿捏得刚好，意识瞬间开始涣散。脑袋歪向一旁，耳鸣骤然轰鸣，吞噬所有声响。视野剧烈摇晃，灰蒙天空与滚滚浓烟搅作一团，旋转成凌乱色块。躯体知觉渐渐抽离，意识坠入嗡嗡作响的黑暗深处。
她没有彻底昏死。
零碎感知还在隐约存续。身子被随手丢在地面，背脊贴着凉凉泥地。细密冷雨缓缓落下，砸在脸上。口腔腥甜弥漫，血水混着雨水淌入喉咙，咸涩刺鼻。
一道嘶哑尖利的哭声穿透雨幕，断续传来。是莉娜。一声声姐姐，反复回荡。声音隔着雨雾与耳鸣朦胧模糊，那两个字却清晰可辨。
她想应声。嘴唇翕动，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舌根僵硬麻木。
想要睁眼，眼皮沉重不听使唤。只能透过微眯眼缝，望见模糊光影与晃动轮廓。一道瘦小身影从涵洞爬出，踉跄扑到她身侧。
莉娜的脸庞在视线里渐渐清晰，满脸泪水雨水交织，眼眶红得发胀。女孩张嘴不停哭喊，话语碎成断续音节，再也辨不真切。视野边缘缓缓暗沉，黑暗从四方朝中心收拢，一点点吞没眼前光景。
莉娜。
她心底一遍遍默念，想让她快跑，想让她别再停留，想撑着身子起身继续赶路。奥斯特城墙近在咫尺，她曾许下承诺，要一直护着她，誓言还未兑现。
身体却再也无法动弹。
黑暗彻底笼罩视野。最后一刻漫上心头的，从不是恐惧疼痛，也不是濒死的惶恐。
只剩浓烈到化不开的愧疚。愧对泪流满面的小女孩，愧对未曾兑现的誓言，愧对自身的弱小无力。她答应过永远守护，终究还是失约了。
念头沉入意识深渊，跟着她一同坠向无边黑暗。
她并未察觉死亡降临，只当是一场格外漫长的昏睡。像往日高烧晕厥，像林间饿到脱力，每每闭眼，终会醒来。过往向来如此。
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躯体在冷雨里渐渐失去生机，雨水冲刷着脸上血污泥迹，却洗不去皮下褪去的血色。不知道莉娜伏在她身上哭至嗓音沙哑，最后被路过的逃难者抱走。女孩挣扎着回头伸手，无声默念着那两个字，久久不肯离去。
身后种种，她再也无从看见。
意识如坠深海的石子，不断下沉，沉沦在无边死寂里。黑暗包裹周身，无温无声，望不到尽头。深渊之下，一丝微茫悄然萌生，一场无人预料的裂变，在生命根基深处静静酝酿。
她依旧往下坠。揣着散不去的愧疚，带着未能守护的诺言，沉向比黑暗更幽深的境地。
意识陷入迷蒙，隐约有声音缓缓响起。
“身份确认，维兰诺银河帝国第三远征军副指挥阿黛尔·维兰德。”
“正在尝试进行神经接入。”
“成功。”
“Veyra军用人工智能很高兴为您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