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城墙下时,天已近全黑。
奥斯特的城门在日落后关了半扇,余下半扇由两个举火把的卫兵把守。火光在门洞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松脂燃烧的气味与铁栅栏防锈油的气味搅在一起,在狭窄门洞里聚成一团暖烘烘的臭气。芙洛拉将兜帽压至眉下,低头从卫兵身侧走过。她的袍子又脏又破,下摆沾满泥渍,脸上也残留着没擦净的土痕。卫兵看了她一眼,将她当作寻常难民,未加阻拦。
城内比她记忆中更为破败。沿街房屋有好几栋塌了墙角,碎石堆在人行道上无人清理。墙上用**刷着征兵告示与宵禁通知,字迹被雨水冲得大半模糊。街上行人寥寥,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手提灯笼或举着火折子,火光在脸上打出晃动的暗影。空气中弥漫着烧木柴的烟气,阴沟的臭气,以及某种远远飘来的煮烂菜叶的气味。
她在街巷中穿行了一阵,在一家已关门的铁匠铺门口靠墙坐下。胃里空了太久,只剩一种持续的空洞感从腹部向四肢蔓延。胃壁彼此摩擦,每一下都让她的身体轻微痉挛。她把袍子裹得更紧,目光透过兜帽边缘,盯着前方石板路面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她得找到莉娜。但今晚不行。今晚她的腿已经迈不动了。天亮之前她必须寻一处遮光的地方,但她现在连去找马厩或废弃储藏间的力气都没有。她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再想。
铁匠铺的屋檐在她头顶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替她遮住了月光。她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上,合上眼。
“喂。”
她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年约六十余岁,头发全白,挽成一个松散发髻垂在脑后。脸上布满褶子,眼角的纹路尤其深,如同刀刻。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眼白因年纪泛着淡黄,但目光并不浑浊。她穿一件灰色粗布长裙,外罩深棕色毛线坎肩,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篮子。篮子已空,底部沾着几片菜叶碎屑。她的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稳。
“孩子,你可是走丢了?”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年迈者特有的干涩,语气却温和。
芙洛拉抬头看她,没有作答。她的目光从老妇人的脸扫向那只空篮子,又回到她的眼中。
老妇人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些。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下端坠着一枚小小的圆牌,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她眯眼端详芙洛拉,随即直起腰,左右望了望空荡荡的街道。
“这般晚了,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街上,太危险了。”她说着又弯下腰,这次伸出了手。手背皮肤极薄,青色血管在皮下鼓起,指节因风湿微微变形,但摊开的手掌却很稳。“跟我走。去我那儿住一晚,我家里没什么东西,好歹有个炉子,暖和。”
芙洛拉看着那只手。手的影子与月光一并铺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握。
“不必了。”她的声音发出时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干涩得几乎不像人声。
“什么不必。”老妇人把手收回,却没有走。她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用一种不打算被拒绝的语气继续说:“你这孩子脸都白了,身上全是泥,定是好些天没吃东西了。别跟我犟。”
芙洛拉没有吭声。胃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老妇人的嘴角动了动,那是听到自己判断被证实后的微微自得。“走吧。炉子上还有半锅菜汤,我一个人吃不完,明日便要馊了。”
菜汤。这个词落入芙洛拉耳中,径直越过思索,与胃部的空洞感连在了一起。她想到了热的东西。汤面上浮着的油花,菜叶煮软后在齿间塌下的口感。她咽了一口口水,喉管因干燥发出细微的粘连声,然后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老妇人没有等她回应,已经转身迈步。她步子不大,背佝偻着,却走得并不慢,看得出对这附近街巷烂熟于心。芙洛拉跟在后面,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们穿过铁匠铺旁的窄巷,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她未曾来过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连排矮屋,石板路面还算平整,两侧墙壁之间隔着一辆推车的宽度。老妇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推开门。门未发出声响。
进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面铺着粗糙的木头地板,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吱嘎作响。屋子被一道墙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墙角放着一只铁炉,炉膛里仍有暗红炭火。烟囱铁管贴墙通向屋顶的洞。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沿有磕碰的旧痕。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隐约可见里面摆着一张床和一口木箱。
屋子里很暖。是封闭空间被炉火持续烘了几个钟头后形成的那种均匀暖意。空气中有炖菜的气味,以芜菁的甜腥为主,混着些许油脂和盐的味道。
“坐。”老妇人指了指灶台旁一张矮凳,自己走到炉前,拿起抹布垫手掀开锅盖。锅中菜汤仍微微冒着热气,汤面浮着一层已凝固的白色油脂。她用锅铲搅了两下,油脂重新化入热汤。
芙洛拉在矮凳上坐下,后背未曾靠墙。她目光扫过屋子,灶台上摆着几只陶碗陶碟,架子上码着几个玻璃罐,罐中装着深色干菜与豆子。墙上挂着一把扫帚和一根铁钳。未见任何危险的物事。但她仍将后背挺得笔直。
老妇人取来一只陶碗,盛了满满一碗,又从灶台下摸出一把木勺插进碗中,转身递给她。汤汁呈淡褐色,里面有两块煮烂的芜菁、几片卷心菜碎叶、一小截煮化了的胡萝卜,还有一块切得不规整的肉皮。肉皮表面有一层薄薄肥肉,在汤中泡久了成了半透明。
她接过碗,手指触到陶碗侧壁时被烫了一下。她把碗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指,然后拿起勺子吃起来。第一口汤咽下喉咙时,胃的反应快得令她自己意外,整个胃收缩了一下,旋即舒张开,然后主动地、渴求地迎向下一口汤。她越吃越快。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轻微撞击声。菜块未完全嚼碎便咽了下去,食道被块状食物撑开,发出一声闷闷的吞咽。肉皮很韧,她用牙撕下一小块,嚼了十几下才咽下。
老妇人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盛了半碗汤,喝得很慢。她一边喝,一边用那双浑浊中藏着精明的灰褐色眼睛看着芙洛拉。
“叫什么名字。”
芙洛拉咽下口中菜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汤汁。“芙洛拉。”
“本地人?”
她摇头。“不是。”
“家里人还在吗?”
她停下了勺子。勺子悬在碗边,汤从勺底的弧度滴回碗中,发出轻微声响。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还有一个妹妹。”她抬眼看老妇人,“我们在路上走散了。我在找她。”
老妇人吹了吹碗里的汤,喝了一口。“走散了便慢慢找。奥斯特就这么大,总能遇上的。”她的语气平淡,仿佛“走散”这回事在她听来并无稀奇。“你现在住哪儿?”
“没有住处。”
“那今晚便住这儿。”老妇人把碗放在地上,手撑膝盖站起来,朝里屋走去。片刻后,她取出一条灰色粗毛毯回来,递给芙洛拉。毯子很旧了,边缘有几处脱线,但闻起来很干净,有皂角的淡苦味。毛毯的纤维磨得有些松了,触手毛糙糙的。
“在灶台旁铺开睡。炉子里的火能撑到后半夜,暖和。天亮了再走。”
芙洛拉接过毯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羊毛表面,那股暖意在指尖散开,沿手背一路蔓延至小臂。她把碗中最后一口汤喝净,连碗底的汤渣也用勺子刮起送入口中。然后放下碗。她抖开毛毯铺在炉旁地板上,踩了两下将褶皱踩平,然后跪下去,侧身躺下,将自己调成蜷缩的姿势,双腿收至胸口,双手缩在袖中交叠着放在下颌下,后背对着炉火,脸朝着房门方向。
老妇人将自己那半碗汤喝完,把两只碗收入灶台下的水槽,熄了炉中明火,只留炭灰里埋着的几块暗红余烬。她朝里屋走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夜里若是冷,就往炉子这边再挪挪。”
“谢谢。”芙洛拉合上眼。
她听见老妇人走进里屋,听见她与谁说话。是另一个人。一个声音更低、语速更慢的老者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然后里屋的木门关上,门板碰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芙洛拉睁开眼。炉膛里残余的炭火透过炉门缝隙投出一条细细的橙红光线,落在木地板上,落在毛毯边缘,落在她放在外面的手指上。火光将她手背上那些细小的愈合划痕照得清晰。她把那只手收回毯中。
屋子安静下来。唯有炉膛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崩裂,火星在炭灰中弹起又落下。她把毛毯拉到肩上,裹紧。体温被毯子锁住,开始在毯下慢慢积聚。她许久不曾盖过毯子了。这是她不知多久以来的头一回,在一个有屋顶、有墙壁、有炉火的屋子里,盖着一条干净毛毯入睡。
她以为自己会更警觉。会睡不着。会一直盯着那扇门。但她的眼皮沉得极快。胃中有了食物,身体裹在暖意里,所有感知都开始从边缘向中心坍缩。她在意识滑落之前只来得及想到一件事,明日,她还要去找她。明日。
然后她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