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四下里全是黑。
和夜晚的黑不一样。夜晚的黑有深浅,天空是深蓝,树影是浓黑,地面泛着灰。这里的黑没有层次,是实打实的浓黑,匀匀地铺着,一丝缝隙都没有,人像是被层层厚布裹住,连自己有没有睁眼都分不清。
芙洛拉的意识,从这片黑暗里慢慢往上浮。
很慢,像水慢慢渗进干土,一点点清醒过来,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先察觉到身上沉。有东西压着,不是压在某一处,是整个身子正面都覆着,不重也不轻,从胸口到脚背,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干涩,带着颗粒感,她稍微动一动,就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是泥土。她反应过来,身上盖着土。
接着是浑身僵硬。关节像生了锈,稍微想弯曲,就传来钝钝的疼。颈椎最难受,转头时能听见骨头细微的声响,像是关节里没了润滑。肩膀、手肘、手腕、指节、膝盖、脚踝,所有能弯曲的地方,都像是堵了东西。
疼。浑身都疼,酸胀又迟钝,疼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眼皮动了动,睫毛蹭到粗糙的颗粒,是沾在上面的泥土。她闭紧眼,再用尽全力睁开。
还是黑。可她能感觉到,头顶有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隔着身上的泥土,能摸到一丝极淡的温度,光就在上方,只是照不到她。
脑子慢慢转起来,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
我在哪。
为什么被埋在土里。
发生了什么。
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叛军,涵洞,莉娜。她把莉娜推进涵洞,转身拦住士兵,被甩在地上,后脑一震。天下着雨,莉娜在哭着喊她,再之后,就没了知觉。
她昏死了过去。
战乱里受了重伤,昏过去后,要么是被倒塌的物件埋住,要么是被人当成死人草草掩埋。逃难路上,这种事不少见。她见过路边浅埋的尸体,土盖得薄,手脚被野狗拖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觉得过了很长时间,身体僵成这样,躺了绝不止一天。
她试着动手指。
右手食指先动了,在土里微微弯曲,土粒挤进指缝。接着中指、无名指、小指也能动了,整只右手都有了知觉。她抬手往上推,手掌在土里扒出一条窄道,手腕顶着上方的土层。土不算紧实,是挖开后重新填的,混着沙粒和碎石,很粗糙。
左手也动了,两只手一起往上推,往两边拨,慢慢推开胸口的泥土。土里缠着细碎的植物根须,被手指扯断,散出生涩的青草味。指尖碰到一条滑腻的蚯蚓,蚯蚓挣扎着钻进土里,没了踪影。
她吐出嘴里的泥。舌头和上颚全是细沙,牙齿一合,就听见沙子摩擦的声音。她用嘴唇往外拱土,舌头舔掉牙龈上的泥,喉咙一阵发紧,干呕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肚子里空空的。
她开始往上挖。
动作很慢,浑身都在抗拒。手臂肌肉发抖,后背一用力就疼,脖子僵得厉害。她把手举过头顶,插进头顶的土里,抓一把土往下拽,再换左手重复。一把又一把,泥土不断落下来,沾在脸上、脖子里、衣领上。她挤掉眼里的泥,眼皮和眼球摩擦得发疼,眼泪流出来,冲散了眼眶里的土。
不知道挖了多久,黑暗里分不清时间。忽然,手指戳穿了一层东西,是草根缠成的草皮,草皮外面就是空气。
她推开草皮。
光一下子涌进来。是阴天的灰白天光,不算刺眼,可对久处黑暗的她来说,依旧晃得难受。她猛地闭眼,眼球后侧酸疼,眼泪从眼缝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闭着眼,把脸探出土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微凉,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的味道,是活着的气息。
她用手撑着坑边,慢慢从土里往外挪。肩膀先出来,接着是胸腔、腰、大腿,最后滚到旁边的草地上。后背贴着草叶,她摊开四肢,大口喘气,胸口不停起伏。
躺了许久,她才慢慢睁眼,适应光线。最先看清的是头顶,一棵枯了半边的野苹果树,枝桠扭曲地伸向灰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随风轻晃。树皮上有啄木鸟凿的旧洞,边缘参差不齐,泛着深褐色。
她撑着地坐起来,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几个指甲崩了角,指尖满是细划痕。皮肤很白,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拉过袖子擦了擦手背,露出的皮肤白得刺眼。
低头看胸口,袍子前襟沾满泥,正中央有一块干涸的暗红印记。她用手抠了抠,泥下面是凝固的血块。血是从脖子流下来的,她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几道凸起的旧伤疤,已经愈合了。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她想不起来是什么造成的,便不再想。战场上活下来,就够了。
随后她留意到自己的呼吸。
一吸一呼,节奏平稳,也能大口喘气,胸口没有痛感,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是哪里,只觉得和从前不一样。她权当是昏迷太久,身体还没缓过来。
她站起身。
站直的瞬间,膝盖发出脆响,小腿肌肉紧绷,脚踝发软。她晃了晃,扶住身边的野苹果树,树皮粗糙干燥。
环顾四周,是一处缓坡,坡下长满荒草,草色枯黄,没到膝盖,随风翻着草浪。远处有零散的树木,更远处,能看到一道灰色的线,是奥斯特城的城墙。
她低头看脚下的土坑,坑是方形的,边缘整齐,不是炮弹炸的,也不是物件砸的,是有人特意挖的。那人把她放进去,一捧捧盖好土,铺回草皮,做得很细致。
是莉娜。她心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
埋她的时候,莉娜还活着。那么小的孩子,把她从战场拖到这里,用手挖了坑,把她掩埋。莉娜还活着,至少当时活着。不管有没有人帮忙,她都要去找莉娜。
她往坡下走,脚步虚浮,膝盖不停发抖,腿部肌肉不听使唤。下坡时脚底打滑,摔在地上滑出一段,后背沾了更多泥。她爬起来继续走,朝着奥斯特城的方向。莉娜知道她们要去奥斯特,活着的话,一定会去那里。
走到荒草地中间,天空变了。乌云裂开缝隙,灰白的天色被撕开,露出刺眼的蓝。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草地上,明暗交界线朝着她快速移动。
芙洛拉抬头看了眼逼近的阳光,抬手拉上兜帽,遮住头,又拽下袖子,盖住手背。动作熟稔,不用多想。
刚做完,阳光就照在了她背上。隔着袍子,肩胛骨位置传来刺痛,像烧红的细针扎进皮肤。脖子后露着的皮肤发烫发麻,触感蔓延到头皮,四肢力气渐渐流失,膝盖更软了。
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胸口,尽量遮住身体,加快脚步。草叶划过袍角,草籽粘在布料上,阳光一直跟着她。她只觉得皮肤被灼烧着,却没有停下。只是太久没活动,身体虚弱,只要到了城里,找到吃的和药,一切都会好起来。
奥斯特的城墙,静静立在天际线尽头,城墙上的天空,渐渐被阳光铺满。她抬起左脚,踩倒一丛枯草,草茎折断发出轻响,再迈出右脚,一步一步,朝着那道灰色轮廓走去。
身后的土坡上,野苹果树下的土坑,被远远甩在身后。坑边泥土散乱,翻开的草皮旁,有小虫在土里钻动。风掠过荒草地,卷起坑底的细土,扬在空中,融进灰白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