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了许久。
灶上铁锅彻底冷透,菜汤表面凝起一层薄油膜。炉膛炭火微微塌陷,细碎的开裂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几点火星溅落灰堆,转瞬熄尽。
老妇人立在灶台前,一遍遍擦着围裙。布料边角早已磨毛,她指尖反复搓卷布边,卷起,展开,再卷起。她手上干干净净,无水无油无面粉,只是双手无处安放。
老头坐在矮凳上,脊背佝偻。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两根拇指慢慢相互绕圈。他目光定定落在脚前的木地板上,盯着板面一道虫蛀的细孔,一动不动。
芙洛拉站在面缸旁。后背贴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她不看两个老人,也不看灶台,只望着紧闭的屋门。讨债的人已经走远。她眉头微蹙,双唇抿成细细一线。
死寂的屋里,忽然响起老妇人的拍手声。声响清亮,突兀破开沉静。
“走吧。”
芙洛拉转头看她。
老妇人转身走向里屋,脚步比平日更快,佝偻的脊背稍稍挺直。她从墙钩取下一件深灰粗毛呢斗篷,料子和芙洛拉的外袍相近,边角常年磨损,泛着发白的毛边。她抬手披上斗篷,利落地系紧领口布结。
“去教堂。”她语气平淡轻快,寻常闲聊一般,“到祷告时辰了,陪我一趟。”
老头抬眼望她,又抬眼看了看天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芙洛拉没有发问。她弯腰拿起矮凳旁的深色长袍。衣衫经一夜烘烤已然干透,衣身留着斑驳泥痕,衣角被碎石树根划出几道细小破口。她抖开袍子穿上,拉起兜帽。系领口布带时,指尖擦过颈侧的旧疤,愈合的皮肉带着细微凸起的纹路。她收紧布带,将兜帽前檐压到眉眼之上。
“裹严实点。”老妇人站在门口等候,扫了眼她的装束,没有多问。她自己又在斗篷外裹上厚围巾,严严实实遮住脖颈和下颌。
老头扶着门框送她们出门。单薄的身子嵌在门框里,看着空落落的。
“路上小心。”
老妇人点头,伸手握住芙洛拉的手腕,牵着人走进巷子里。
天色大亮,高墙遮挡住晨光,巷间依旧阴凉。石板路面的露水未干,落脚带着湿润的凉意。清晨空气清冽,混着街坊院落飘来的柴烟,还有烤麦饼淡淡的焦香。老妇人走得很慢,掌心干燥粗糙,覆着常年劳作的厚茧,轻轻扣着芙洛拉的手腕。
“婆婆。”芙洛拉开了口,“德石街的事,那些人说的话……”
“别琢磨了。”老妇人抬手打断她。轻快的语气里压着沉滞,“熬过去就好,总有法子。”
她说了一句圣国本土谚语。河水遇桥,自有通路。语调笃定,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规矩。
芙洛拉沉默。逃难经年,她听过无数人说这句话。说过这话的人,大多没能等来出路。她压下心底的念头,安静跟在老人身侧。
转出窄巷,是一条开阔的正街。沿街连片石屋,外墙刷着白灰,常年烟火熏染,布满深浅灰斑。大半窗户紧闭,少数窗沿摆着陶罐、旧抹布。街上商贩往来,卖菜妇人推着木车,整齐码放萝卜芜菁,沿街高声叫卖。挑担行人从身侧走过,扁担两头草绳串着风干鱼,表层凝着雪白盐霜,腥咸气息漫在风里。
晨光从街尾漫来,渐渐铺满大半路面。芙洛拉压低兜帽,贴紧墙根行走,始终藏在墙体的阴影里。老妇人看在眼里,默默挪到道路中间,把阴凉的墙边位置让给了她。
两人一路向前,走到一处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石池里堆满枯叶废纸。几个孩童围着池子追逐嬉闹,赤脚小女孩站在池边石台,张开双臂稳着身形,笑声清亮。广场对面的墙面上,贴着一张边角卷翘的征兵告示,纸上印着披甲骑士,高举绣有圣国徽记的旗帜。
老妇人带着芙洛拉绕开广场,拐进一条上坡窄巷。经年行人踩踏,石板台阶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细碎青苔。登高的路费力,老人气息渐渐急促,脚步放缓。她松开芙洛拉的手腕,扶着膝盖缓步向上,一步一顿。芙洛拉放慢脚步,落后半步不远不近跟着,随时能伸手扶住她。
走完台阶,是一条更为僻静的老街。屋舍年岁更久,墙面白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泥坯。路面干净整洁,不见杂物。街角立着一棵白杨树,枝叶迎风翻动,青白光影反复摇晃。
街道尽头,就是教堂。
芙洛拉远远望着。乡下的礼拜堂只是简陋石屋,顶立一枚木圣徽。眼前的建筑,才是真正的教堂。
通体由灰白花岗岩砌成,正面墙体刻着巨型浮雕。圣国主神伊丝塔垂首而立,双手叠在胸前,神态肃穆。神像底座镌刻麦穗与新月纹路。正面三扇高挑拱形窗,嵌着彩色玻璃,天光穿透而过,晕出深蓝、深红的暗光。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门上铁制门环被无数人摩挲得发亮。
教堂前的石板空地,落着几只灰鸽。鸽子低头在石缝间啄食,脖颈一伸一缩,慢悠悠踱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