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抬脚跨过教堂门槛。
屋内气温骤然降下来，裹挟着石材本身的阴凉，混着烛火燃烧的油脂气息。鞋底踏在经年踩踏的石板上，石面光滑莹亮，彩窗投射的色块散落地面，深蓝、赤红、琥珀色交错铺展。
她脚步顿住，确认光影并非日光。抬手将指尖探进蓝色光斑里，触感微凉，没有异样刺痛。抬脚踩上去，依旧安稳，这才继续往里走。
教堂大厅格外高耸。两排粗壮石柱直抵穹顶，柱身雕着盘旋藤蔓。拱形穹顶留存着褪色壁画，刻画女神俯视凡尘的模样。壁画历经岁月侵蚀，色彩斑驳模糊，唯有双眼轮廓清晰分明。烛火轻轻晃动，壁画上的云影随之起伏摇曳。
殿堂正中圣坛，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女神石像。石像双手贴于胸前，垂首低眉，姿态和门外浮雕别无二致。坛前摆满蜡烛，簇簇火苗层层叠叠，光影反复映在石像面部，石雕眼睑似有轻微颤动。
堂内已有不少信徒。几名老者裹着深色披肩，跪在前排软垫上，嘴唇微动，细碎的祷告声隐隐传开。侧边长椅上，一名年轻妇人抱着熟睡的孩童，孩童小手紧紧攥住披肩边角。
老妇人扯了扯芙洛拉衣袖，朝圣坛偏头示意。芙洛拉轻轻点头。老人佝偻着身子走到前排跪地，掏出一串磨损发亮的念珠，指尖缓缓拨动，低声祷告。
芙洛拉停在殿堂后方，没有上前。她靠着一根石柱站定，身处阴影区域，远离彩色光影，不易引人注目。她压低兜帽，双手收拢在身前，垂首摆出祷告模样，双唇始终紧闭。
堂内一片静谧，只剩烛芯偶尔迸开轻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祷告声。
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来人步伐沉稳厚重，落脚踏实，和信徒轻缓的步履截然不同。声响从侧廊传来，距离不断拉近。
芙洛拉没有抬头，视线借着兜帽边缘余光，看见一双黑布靴停在身侧几步开外。片刻后，另一侧也落下相同的鞋履。两名男子将她围在中间。
她微微抬眼，看清来人模样。二人身着深灰修士长袍，衣摆垂至脚踝，腰间束着白腰带，挂着木质念珠。左胸位置绣有麦穗新月圣徽。
一人年岁偏大，花白头发尽数梳向脑后，皱纹爬满脸庞。另一人二十出头，下颌留着整齐短须，颧骨轮廓分明。两人分立左右，彼此相隔两步距离。
年长修士目光牢牢锁住芙洛拉，视线从头帽缓缓扫至衣摆，最终定格在遮掩的面部，眉宇渐渐收拢。
芙洛拉衣袖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胸腔心跳骤然变快。
她意识到自身装扮格外扎眼。堂中众人尽数摘下头上遮挡，唯有自己裹紧兜帽，大半面容隐于阴影，仅露出一截下颌。
年长修士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碰撞石板，声响在安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前排祷告的老人闻声回头望来。
“姐妹，为何遮掩面容？”年长修士嗓音干涩沙哑，语气带着审视。
话语带着盘问意味，态度平和却不容推脱。
芙洛拉没有应声，下颌微微收紧。额头与后颈冒出冷汗，水珠顺着肌肤滑落，渗入衣领，浑身泛起一阵寒意，疲惫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修士等待片刻未见答复，再度上前，两人距离只剩一臂之隔。芙洛拉能看清念珠表面刻纹，以及腰带边缘沾染的烛蜡痕迹。
“抬起头来。”修士抬手，指尖朝着兜帽缓缓伸去。
一道沉稳女声忽然从圣坛旁廊道响起。
“让她安心祷告即可。”
声音清亮沉稳，不高不低，尽数传入后方众人耳中。
修士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二人一同转头望去。
一名女子缓步走出廊道。她身穿剪裁精致的深灰圣职长袍，细羊毛面料质感厚重，衣缝处绣着细密暗纹。银灰色腰带束住腰身，胸前悬挂立体银质圣徽。浅金色发丝盘成简约发髻，一根银簪固定发丝，并无多余装饰。
女子二十五岁上下，五官线条利落柔和，浅灰色眼眸沉静淡然。
两名修士见状，立刻躬身行礼。
“阁下。”年长修士收回手臂，掌心贴于胸前，神情褪去先前的审视，满心恭敬。年轻修士紧随其后行礼致意。
金发女子走到两方中间停下脚步。
“这位信徒正在祷告，切莫打扰。”她看向年长修士，语气平稳。
修士嘴唇微动，想要出言解释异常之处与教堂规矩，女子沉静的目光望来，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愿神明庇佑诸位。”
一句客套话语，暗含送客之意。两名修士再度躬身，转身顺着侧廊离开，脚步声渐渐消散在烛火轻响里。
芙洛拉身体紧绷，后背抵住冰凉石柱，指尖攥得泛白，冷汗依旧不停渗出。
女子转头看向她，短暂打量过后，抬手指向墙边空置木椅。
“坐下吧。”
芙洛拉稍作迟疑，走到长椅靠墙一端落座。实木椅面坚硬粗糙，能清晰摸到表层木纹。她腰背挺直，没有倚靠椅背，双手平放膝头。
女子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留出一段空隙。她轻轻抚平衣摆褶皱，目光望向前方圣坛。烛火落在侧脸，睫毛阴影映在颧骨之上。
“初次来到奥斯特城？”
芙洛拉点头，想起对方并未看向自己，开口应声。
“没错。”
“此处可觉心神安稳？”
芙洛拉侧目看向女子，对方视线依旧停留在圣坛方向，语气如同闲谈。
“此地常年接受祷告供奉，氛围沉静。往来之人踏入此间，心绪都会慢慢平复。你可有这般感受？”
芙洛拉调匀呼吸。
“能够体会。”
“心境难得，世人往往不懂珍惜。”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圆形银质护身符，表面刻着麦穗纹路。她指尖反复摩挲银器，烛光映出温润光泽。
“你的兜帽装束少见，是故土留存的习惯？”
芙洛拉指尖微微收紧。
“只是日常习惯。”
“习惯各有缘由，或是寻求舒心，或是自我防护。”
女子收起护身符，转头正视芙洛拉。浅灰色眼眸平和专注，视线落在露出的下颌肌肤上，没有贸然触碰遮挡的兜帽。
“既已抵达此地，也算一桩幸事。”
话语隐晦含蓄，暗藏深意。芙洛拉不清楚女子身份，过往只在乡间小教堂见过普通神职人员，眼前之人地位显然截然不同。两名修士恭敬行礼的模样，足以看出身份尊贵。
“你心中藏有心事。愿神明予以庇护。”
话语语调放缓，意味深长。
芙洛拉轻声道谢。
女子转回视线，静静凝望圣坛。
这时侧廊再度传来响动，厚重皮鞋踩踏石板的声响步步逼近。一名中年男子捧着厚重皮面经书走来。男子身形微胖，宽肩隆起，褐色发丝夹杂花白，头顶发丝略显稀疏。脸上纹路深浅交错，周身带着常年处置教务的沉稳气场，胸前粗银链悬挂一枚硕大圣徽。
见到金发女子，男子快步上前，将经书夹在腋下，躬身抚胸行礼。
“主教阁下，未能及时迎候。”
“不必多礼，我只是随意走动。”女子端坐未起，微微颔首。
神父直起身形，目光扫过一旁戴兜帽的芙洛拉，短暂一瞥便收回视线，不敢随意窥探。
“有关冬幕节筹备事宜，还请阁下过目。”
“移步别处细说。”
女子起身整理衣袍，看向芙洛拉淡淡一笑，随后跟着神父走向廊道。神父低头翻看经书，低声汇报事务，两人身影慢慢隐入廊道深处。
芙洛拉僵坐在长椅上，四肢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牙齿微微磕碰。
此刻才知晓，方才闲谈之人，竟是教会主教。
一路逃难途中，她听过无数关于教会高层的传闻。近距离相处交谈，心底不由得生出忐忑。
她撑住椅扶手缓缓起身，双腿微微发软。重新压低兜帽，放轻脚步快步穿行，朝着前排席位走去，寻找同行的老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