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推门进屋的时候,芙洛拉没有从正门回去。
她站在后巷墙根,抬头盯着二楼紧闭的木窗。那是老两口卧房的窗户,窗框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白发朽的木头。窗台外沿有一圈窄窄的砖边,只有两指宽,勉强能踩住半只脚掌。墙面凹凸不平,砌砖残留着不少凸起的棱角,是工匠当初没修平的痕迹。
她没想别的,就一个念头。不能让老头知道自己偷偷跟出去过。他进门一看屋里没人,必定会起疑。她得先从别处溜回去。
芙洛拉微微屈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直直向上跃起。
指尖精准扣住窗台边缘,十根手指死死卡在石砖棱角上。手臂轻轻一收,身体稳稳攀了上去。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轻松得不像话,跟平地起身没两样。脚尖轻点窄窄的砖沿稳住身形,屈膝收腰,腾出一只手推开木窗。窗户没插闩,一推就开。
她侧身翻进屋内,双脚落地时膝盖微屈,稳稳卸力,没发出半点声响。
站直身子,她抬手拍掉衣袍上沾的墙灰。
下一秒,人彻底僵住。
她回头望着敞开的窗户,夜风灌进屋里,吹得窗边挂着的旧布帘轻轻晃动。探头往下看,地面离窗台足足四米多高。
刚才她就只是轻轻一蹬地,徒手跳了上来,全程没借力、没费劲。
芙洛拉抬起双手,反复翻看。手指、指甲、关节,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指甲崩了几个小缺口,指节干裂起皮,手腕纤细,骨节突出,找不出任何异样。
可刚才那一下跳跃,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她仔细回想方才的触感。蹬地时腿部爆发力极强,身体却毫无负担。没有肌肉发酸,没有关节响动,落地也没有半点震感。所有冲击力都被膝盖悄无声息卸掉,安稳又轻巧,像墙头轻巧落脚的猫。
她顺着墙面滑坐下来,背靠冰凉的墙壁,双膝抱在胸前。
心跳很平稳,一点都不快。
恐惧却慢慢从肚子里往上翻,一点点漫遍全身。不是骤然的惊吓,是那种沉在心底、慢慢蔓延的冷意,从脚踝一路往上冻住四肢。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是单纯变强了。
逃难再久、跑路再多,普通人也不可能徒手跳上二楼。夜里看清几十步外的草叶纹路,走路完全没有声响,这些都不是练得出来的本事。
她的身体早就不对劲了。
说不清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大概率是那次在荒坡的野苹果树下醒来之后。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彻底变了。
她不敢深想,不敢去深究缘由,更不敢把自己往那些诡异、怪异的东西上靠拢。
走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把她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是老妇人,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重一步轻,听得格外清楚。
芙洛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卧房床边,拿起床头的铁皮水杯握在手里,装作刚刚起床找水的样子。等老妇人走过来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半点异常。
“你在楼上啊?”老妇人扫了她一眼,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你在楼下待着。”
“有点渴,上来喝口水。”芙洛拉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语气平淡自然。
老妇人没有多想,打了个哈欠,裹紧身上的披肩,转身往楼梯口走。
“你爷爷回来了,我去给他开门。”
芙洛拉跟在她身后下楼。
老头已经进门了,正慢悠悠脱外套,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他动作很慢,解一颗扣子都要停顿好几秒,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但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货送完了,事也算了结了。
老两口低声聊了几句家常,开始收拾屋子准备休息。老妇人熄了灶台的火,老头插好门闩,又挨个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窗户,确认稳妥。
芙洛拉默默坐在矮凳上,水杯放在脚边。手指紧紧抵着杯口,用力到指腹泛白。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
皮肤很白,薄得能看清皮下淡紫色的血管纹路。她拉起衣袖,遮住手腕,把双手缩进衣袍里藏好。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停闪过。
洗脸时偶然瞥见的发根,藏着一截刺眼的银白。
轻松跃上二楼窗台的自己。
黑夜里远超常人的视力,能看清远处细微的草叶晃动。
还有荒坡那一次,满身泥土压在身上,正常人早就被压得动弹不得,她却轻轻松松推开土层,直接站了起来。
她逼着自己一件一件回想,再一件一件压下去。不敢一次性全部梳理清楚,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崩溃尖叫。
所有解释不通的异常,全都被她归置在心底的角落。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过,或许是得了什么怪病,才会体能变好、夜视变强、发色异变。
这个理由牵强又可笑,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心底的恐惧半点都没减少。
“姑娘,早点睡吧。”
老妇人已经走到半截楼梯,手里端着点燃的小烛台,烛火晃出细碎的影子,落在她温和的脸上。
“嗯。”
芙洛拉应声起身,走到灶台边的角落。昨晚盖的灰色粗毛毯还叠在矮凳上。她拿起毛毯,铺在墙和灶台的缝隙之间,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处盖住身子。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闭上眼睛,那些压抑的思绪又一次翻涌上来。
主教当初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那句轻轻的低语、两个修士审视打量的眼神、她裹紧兜帽走进教堂时,皮肤底下莫名翻涌的寒意。
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不是普通人。
早就不是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认。
芙洛拉猛地拉起毛毯,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毯子底下漆黑密闭,氛围像极了当初埋住她的泥土,陌生又熟悉。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嗓音压得极低极闷,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到底……变成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