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沉落,整条巷子静下来。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从巷口缓缓传进深处。
声音来自一辆破旧手推车。轮轴缺油干涩,转动时持续发出尖锐的金属异响,铁钉刮擦石板般刺耳。
芙洛拉正蹲在灶台边帮老人择菜,指尖动作骤然停住。她放下手里泛黄的菜叶,搁在水槽边缘,抬头透过门缝望向巷外。
一辆简陋的木推车稳稳停在院门口。推车的男人身形瘦小,身上短衫沾满厚重油污,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两根干瘦的胳膊。他头发乱糟糟贴在头顶,侧脸横着一道长长的旧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缝合的针脚粗糙外露,看着是自行草草处理的伤口。
男人环顾一圈巷内动静,确认无人留意后,弯腰从车板搬下一只方木箱,稳稳放在门前石阶上。随即抬手,屈指敲了两下木门。
屋里的老头闻声走出里屋。他腿脚本就不利索,连日劳心,脚步愈发沉重,鞋跟拖沓地板,带出细碎的摩擦声响。推门看见门外的疤脸男人,目光落向石阶上的木箱,神色微微发怔。
“这是什么东西?”
疤脸男人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油污,在皮肤拉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别问那么多。上面吩咐的,让你收着,天黑送过去。”
老头蹲下身,想去掀开箱盖查看。疤脸男人立刻抬脚,重重踩在木箱盖板中央,鞋底的污泥蹭出一块深色污痕。
“别动。”
男人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规矩听不懂?不该问的别问,收货送货就行。”
老头的手停在木箱搭扣上,眉心紧紧皱起。
“我总得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送出去也安心。”
“说了别多问。”
疤脸男人收回脚,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灰尘微微扬起。他不再多余废话,转身推着空车就走。生锈的轮轴再度发出刺耳尖鸣,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回荡,扎得人耳膜发紧。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那道带疤的眉眼冷冷盯住门口的老头。
“德石街东头第三个巷口。天黑干净了再送,别早别晚。耽误了事,你担不起后果。”
话音落下,他推着推车迅速拐出巷口。刺耳的轮轴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晚风里。
老头立在门口,低头盯着地上的木箱,久久没有动弹。片刻后弯腰,双手扣住箱体两侧,咬牙将木箱搬进屋内。木箱落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芙洛拉依旧蹲在矮凳上,低头继续择菜,指尖有条不紊掐掉枯叶烂根,神色平静无波。她没有抬头去看木箱,耳朵却牢牢捕捉着箱内的动静。箱体落地的瞬间,里面传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是玻璃瓶相互轻触的响动,夹杂着干草、布条缓冲的轻微摩擦。
老头始终没有开箱。他扯过灶台旁一块老旧粗布,完整盖住木箱,遮住所有痕迹。随后走到里屋门口,压低声音和老妇人低声交谈。
芙洛拉听得真切,老妇人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路上千万小心。”
之后老头抬手取下墙上挂着的旧外套,衣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他披好外套,拿起墙角的旧提灯,从灶台上摸出一盒火柴揣进衣袋,静静坐在桌边等候天黑。
夜色彻底笼罩街巷,天光一丝不剩。
老头拎起提灯,抱起木箱,推门走出屋子。他刻意避开明亮的前街,专挑无人的后巷穿行。后巷两侧高墙耸立,没有一扇开窗,头顶只剩一线狭窄天幕。零星月光从缝隙洒落,在地面拉出断断续续的银白线条。
他抱着木箱紧贴墙根慢行,脚步拖沓沉重。右腿旧伤未愈,阴寒夜里愈发僵硬,走路一轻一重,身形摇晃。木箱压在怀中,分量十足,压得他上半身微微后仰。他时不时屈膝顶一下箱底,稳住滑落的箱体,脊背一次次抵住冰冷墙面借力,缓慢往前挪动。腰间的提灯没有点燃,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芙洛拉悄悄跟在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她出门时没有惊动屋里的老妇人。老人正低头收拾床铺,背对着院门。芙洛拉拢紧身上长袍,拉严兜帽,侧身从门缝挤出去,指尖垫在门板与门框之间,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最初只是放心不下。两位老人好心收留她,待她温和安稳,如今无端卷入不明的送货差事,处处透着蹊跷。她跟在后面,只想确认老头一路平安,顺利送完东西安全回家,了结这场莫名的麻烦。
可刚跟完半条巷子,异常的感觉慢慢爬上心头。
她走路素来轻缓,逃难数年,早已习惯压低脚步躲避追兵。但今晚的安静太过刻意。鞋底碾过地面细碎沙砾,没有半点咔嚓声响,袍角扫过石板缝隙,听不到布料摩擦的动静。整片区域的脚步声,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尽数吞掉,只剩下极致的静谧。
芙洛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鞋面依旧老旧单薄,地面依旧是粗糙的石板砂石,没有任何变化。她刻意抬脚重重踩下,落地依旧安静,响动微弱得近乎诡异。
她短暂蹙眉,很快压下疑虑。只当是长久逃亡练出的本能,身形动作早已习惯极致隐匿,不足为奇。平复心绪后,她继续抬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穿过两条窄巷,又走完一段上坡路,第二处怪异的感受愈发清晰。
老头步伐缓慢,却从未停顿。连续赶路许久,换作往日,走上陡坡她必定呼吸急促,胸腔发闷,喉咙泛着干涩的腥气。此刻她全程紧随,气息却平稳如常,胸口松弛,四肢没有半点疲累。
心脏规律跳动,节奏缓慢沉稳,像精准摆动的钟摆,不慌不乱。
芙洛拉依旧没有深想。乱世颠沛,日夜奔逃躲闪,身体素质早就远超常人,耐力变好也算寻常。她压下心底的异样,目光牢牢锁定前方抱着木箱的老头,不敢有半分松懈。
老头一路谨慎,不停观察四周,顺利拐进德石街地界。
这条街比居住的窄巷开阔不少,沿街是整齐的三层石砌楼房,底层皆是临街铺面。入夜之后所有店铺尽数关门,木板门窗死死闩闭,整片街道看不到一点灯火,沉寂幽暗。
整条长街,只有街角墙面挂着一盏老旧油灯。灯芯将近燃尽,火苗微弱飘摇,忽明忽暗,勉强照亮极小一片区域,大片街道依旧沉在浓黑里。
老头愈发谨慎,每走到一处岔口,都会停下脚步探头张望,确认无人后才敢继续前行。怀中的木箱愈发沉重,不停往下滑脱,他只能反复屈膝托举,手臂微微发抖,脊背压得愈发弯曲。
德石街东头的第三个巷口,是一条封闭死巷。巷道狭窄逼仄,一头通路,一头被高墙彻底封死。巷内堆放着几只废弃空酒桶,一卷受潮发霉的旧草席堆在墙角,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夜风拂过,草叶轻轻摇晃。
老头走进死巷,缓缓弯腰,将木箱平稳放在那卷草席旁。他直起身,抬手擦掉额头细密的冷汗,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手足无措。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提灯,指尖触到灯身,迟疑几秒,终究还是收回了手。随后转身望向巷口,脖颈微微前探,肩膀紧绷耸起,身形局促不安,像一头误入陌生境地、满心戒备的老兽,静静等候未知的来人。
芙洛拉藏身巷口斜对面的墙角,整个人彻底融进墙体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巷内的一举一动。
黑暗之中,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夜视能力变得格外清晰。几十步开外的死巷里,老头未擦净的汗珠、木箱盖板上残留的鞋印污痕、墙角野草的每一片叶脉、晚风晃动的弧度,全部清晰映入眼底,分毫毕现。
夜色暗沉,乌云遮月,整条街巷几乎没有光源。寻常人站在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芙洛拉却能看清巷中所有细微景致,视野通透,没有半点模糊。
她微微眨眼,依旧将所有反常归结为常年走夜路练出的本事。流亡数年,日夜穿梭在黑暗街巷,夜视能力变强,理所应当。
她再次将身形往后缩了缩,贴紧冰凉的墙面,屏住多余的气息,安静守在暗处,耐心等待接下来的动静。
整条德石街死寂无声,晚风穿街而过,带起微弱的风声。巷里的老头静静伫立,巷外的芙洛拉悄然蛰伏。无人出声,无人走动,整片区域只剩夜色流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沉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巷内始终没有来人。老头站得久了,身形渐渐僵硬,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胳膊,又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巷口,眼底藏着忐忑与不安。
芙洛拉始终稳稳藏在阴影里,心神高度集中。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听见巷内野草轻轻摩擦墙面的细碎声响。
身体依旧毫无疲累,呼吸绵长稳定,周身感官敏锐得异常。她压下心底反复冒出的怪异感,目光死死锁住那只木箱,静静等候这场深夜交接的结局。她打定主意,只要来人取走木箱,老头平安离开,她就立刻尾随返程,彻底放下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