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肉

作者:囧囧man 更新时间:2026/5/26 21:46:07 字数:2693

往后几日,老两口整日紧闭房门,门闩始终插得严实。

老头再也不去街口的杂货铺。城卫排查时那张羊皮纸上的玻璃瓶图案,总在他脑海里打转,闭上眼就能看清轮廓。铺子钥匙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白天就坐在灶台旁,盯着盖木箱的旧粗布出神。老妇人也不再出门串门,连每天清早去面包店捡便宜隔夜面包的习惯也停了。她翻出橱柜里存的干豆子下锅煮,又拔掉后院几棵发蔫的芜菁切块同煮。院墙上冒出野草,她只透过窗缝瞥一眼,便伸手拉严窗帘,任由杂草疯长。

外头一传来敲门声,两人瞬间浑身发僵。老头的手会先抬向门闩,悬在半空迟迟不动,等老妇人从灶台后探出头,两人对视一眼。若是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故作平常地应一声,手掌在裤面上蹭两下,才去开门。来的多是隔壁邻居,无非借些油盐。送走邻居关上门,老头总会后背抵着门板,静静站上许久。

芙洛拉依旧睡在灶台旁的角落,毛毯白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矮凳上,夜里再铺开。她跟着老妇人忙活杂活,择菜、添柴、洗碗,用重复的琐事打发时间。老人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多言,也不多打听。

可一种怪异的饥饿感,越来越清晰地缠上她。

这和逃难时饿到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完全不同。她每顿都按时吃饭,碗里的菜汤、芜菁吃得干干净净,胃被食物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消化也一切正常。可身体深处依旧透着空虚,这种感觉不在肠胃里,而是蔓延在全身,像是每一根血管内壁都干渴发涩。

她分明吃下了足够的食物,身体却还在持续发出渴求的信号。她说不清自己到底缺什么,只知道寻常饭菜填补不了这份空洞。后来她开始下意识多吃东西,桌上剩下的干面包、灶台边切菜余下的生芜菁块,没人留意时她都会拿起来吃掉。生芜菁口感又硬又涩,舌根发麻,可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再多吃食也无济于事。胃早已饱胀,血管里那片缺口,半点变化都没有。她只能勉强安慰自己,许是身体还在调养恢复,需要更多养分。

这天清晨,老妇人拿出一块布包,里面装着几枚铜板和银轮。她把钱倒在掌心数了两遍,放回一枚,将其余钱币重新包好,塞进围裙内侧的口袋。

“家里盐和豆子都快见底了,总得去一趟集市采买。”

她看向一旁闷坐的老头,对方没有阻拦。连日闭门不出,存粮确实撑不下去,出门采买已是必然。老妇人转头朝芙洛拉招手。

“姑娘,陪我一起去吧,顺便帮我拎东西。”

芙洛拉拢紧衣袍,拉低兜帽,把泛着异样色泽的眼睛藏进阴影里,跟在老妇人身后出了门。

奥斯特城西的露天集市热闹非凡,摊位林立,各色篷布搭在头顶,有旧帆布、拼接的麻袋片,还有一块改自旧船帆的布面,上面印着大片发白的盐渍。菜摊前,萝卜、卷心菜堆得像小山;干货摊把各色豆子分装在敞口麻袋里依次排开;调料摊上摆着一排排陶罐,孜然、胡椒、香草混在一起,浓郁的香气飘出老远。

肉铺设在集市最深处,木架上挂着半张处理好的生肉,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肉块与骨头,断口处能看见粉嫩的骨髓。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生肉独有的铁腥气息。

走到集市中段时,芙洛拉忽然停下脚步。

鼻腔率先捕捉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紧接着,整具身体都生出明显反应。肠胃毫无动静,可全身的血管仿佛被这气味牵动,每一处毛细血管都微微舒张,长久以来的干涩空虚,竟在此刻得到一丝舒缓。

就像渴了许久的人,骤然听见流水声。

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转向肉铺方向,目光死死锁在案板上的肉块。鲜红的血水顺着木板纹路流进凹槽,积起一小汪暗红。木架上的生肉不断往下滴血,一滴滴砸在木板上,声响不大,在嘈杂的集市里,却唯独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姑娘,怎么不走了?”

老妇人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肉铺。芙洛拉站在路中间,兜帽遮着脸,脖颈却直直朝着肉铺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嘴唇轻轻张着。老妇人心里叹了口气,暗自揣测她的身世。在她看来,这姑娘样貌周正,举止有礼,从前定是家境不错,如今跟着自己天天吃寡淡的菜汤野菜,惦记肉食再正常不过。

她摸了摸围裙里的钱袋,心里盘算着开销。买完盐和豆子,剩下的钱只够勉强维持几日。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脚走到肉铺前。

她对着挥着剁骨刀的胖老板伸出一根手指。

“麻烦切最小的一块肉。”

肉铺老板围着皮围裙,满头油汗,刀尖挑起案板上一块巴掌大小的肉,边缘还带着一圈肥肉。

“这块?”

老妇人点头,小心翼翼数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板接过钱币,用油纸把肉块包好递来。接过纸包的瞬间,芙洛拉的指尖触到渗出的血水,微凉湿滑的触感传来,她下意识攥紧纸包。肉块分量很轻,可她捧着心里竟生出一股不满足的念头。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捧着纸包默默跟在老妇人身后往回走。

回到家中,老妇人先把盐罐填满,干豆子收进陶罐,随后接过芙洛拉手里的肉包放在灶台。她拆开油纸,拿出一把刀刃残缺的旧菜刀,将小块肉切成细小的肉丁,全部丢进沸腾的汤锅。鲜红的肉丁遇热水慢慢变色,浓郁的肉香混着芜菁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老头抬起头,鼻翼动了动。

“买肉了?”

“看孩子太瘦,买点肉给她补补身子。”老妇人一边搅动汤锅,一边答道。

芙洛拉缩在角落,把兜帽压得更低,双手在袖中不停绞着衣料。

晚饭时分,汤品盛上桌。老妇人特意给芙洛拉的碗里多添了不少肉丁。芙洛拉舀起肉丁送入口中,油脂与咸香在舌尖散开,味道确实不错,肠胃也觉得充实安稳。可煮熟的肉味,遮盖了原本的腥气,再也没有集市里那种牵动全身的感觉。

她心里清楚,自己渴望的根本不是这份熟肉。她不敢深究缘由,埋头把碗里的汤和肉吃得一干二净。

饭后,老妇人收拾碗筷,老头照例检查门闩,屋子又恢复了连日来的安静。芙洛拉靠着灶台坐下,还能感受到灶膛残留的暖意。她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老妇人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无心祷告,只是反复拨弄;老头端着一杯凉水坐在对面,杯子举了许久,一口未饮。

“对不起。”芙洛拉轻声开口。

两人同时抬起头。

“你们好心收留我,本就过得拮据,还为我额外花钱买肉。这点肉,够你们买好几天豆子了。”

老妇人放下念珠,静静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半点责怪。她和身旁的老头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又伤感。

“我们从前也有个女儿。”

她顿了顿,仔细打量着芙洛拉,继续说道:“你和她长得不像,性子却像。要强,有心事也憋着,总爱说抱歉。当年她偷吃灶上的饼,弄丢她爹的工具,就连生病吃药花了钱,都会一遍遍跟我们道歉。后来她病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嘴里还在念叨对不住我们。”

老妇人抬手蹭了蹭眼角,压下喉头的哽咽,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老伴。

“她离开我们的时候,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灶膛里半截柴火轰然塌落,几点火星溅进灰堆,闪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芙洛拉捧着空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明白老人这番话的用意,不再开口道歉,只把碗稳稳搁在膝盖上。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相遇的人,眼眶一阵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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