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归来的次日,巷子里渐渐传开了吓人的消息。
这天清晨,老妇人出门买隔夜面包,在面包店前停下脚步。身旁几个街坊妇女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一人说,城卫所昨夜突袭港口仓库,搜出几十只玻璃瓶,里面全是明令禁止的红色液体。另一人接话,货主连同藏货的两人当场被抓,有人想翻后窗逃走,被卫兵拽着腿硬生生拖了回来,还有人跪地抱住卫兵的靴子求饶,终究没能幸免。
第三个妇人抬手在胸前画圣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正午时分,这两个人就要在中央广场当众受刑。
老妇人听得心头一紧,伸手掏钱时,指尖发软,铜板顺着指缝滑落,滚进柜台的缝隙里。店主弯腰帮她捡回钱币,她慌忙道谢,拿起面包装进布袋。推门离开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回到家中,老妇人把面包搁在灶台,快步走到老头身边,语速又快又急,断断续续把听闻的消息说了一遍。老头静静听完,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反复检查门闩。随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
“这是抓了替罪羊。”他几乎抿着嘴,低声自语,“当晚不止我一人帮忙送货,肯定还有不少街坊。这次抓的不是我们,可下一批,说不定就轮到头上了。”
芙洛拉缩在灶台旁的角落,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石墙的凉意穿透衣袍,顺着脊背往上窜。她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心里清楚老头说得没错。对方分散货物、找人分头运送,本就是为了分摊风险。如今一批人落网,追查绝不会就此停下,灾祸迟早会找上门。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灶火映照下,手背肤色白得泛青。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倘若卫兵真的找上门,抓走老头,她该怎么办。从前四处逃亡时,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拼命活下去,护好同行的人。如今身边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位老人,她却下意识开始盘算如何出手相助。她尚且没有想出对策,可这份想要保护对方的心思,已经实实在在生了出来。
距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街巷里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铃声。这声音不同于教堂沉稳的钟鸣,尖锐又密集,是城卫所传令行刑的信号。传令官摇着铜铃沿街游走,沙哑的嗓音一遍遍高声呼喊。
“时辰将至!中央广场当众行刑!处决走私禁物的异端!全城百姓,一律到场观看!”
喊声由远及近,先是巷口传来,很快就到了家门口,隔着门板都听得震耳。接连重复三遍后,铜铃声慢慢走远,隔壁街巷又响起同样的呼喊与铃音,整座小城都被压抑的氛围笼罩。
老头直起身,看向正在披斗篷的老妇人。两人心知肚明,这场行刑强制所有人到场,不到场的人事后都会被单独盘问,闭门躲避只会引来更大嫌疑。
芙洛拉起身拢紧衣袍,把兜帽狠狠往下拉,遮住大半张脸,跟在老两口身后走出家门。
奥斯特城中央广场位于整座城池的中心,地面铺满大块灰色花岗岩,石缝里长着被行人踩扁的枯草。广场北侧是城卫所的石楼,南侧立着市政厅的拱廊,两侧沿街商铺全部关门歇业。广场正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新切割的松木板材缝隙间,还飘着淡淡的松脂气息。
木台中间立着两根粗木桩,桩上嵌着铁环,挂着结实的麻绳。木桩旁摆着一只藤筐,筐底铺着灰布。台子四角各站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锃亮的胸甲反射天光,长戟笔直竖立。台前站着一名黑袍审判官,手持嵌有圣徽的木杖,神色冷硬。
广场上早已挤满民众,几百人静静伫立,整片场地鸦雀无声。耳边只剩鞋底摩擦石板、衣物相互触碰的细碎声响,偶尔传来远处窗户被风吹撞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中央的行刑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紧张与不安。
芙洛拉和老两口站在人群外围,挨着东侧石柱廊。老妇人浑身发颤,手指用力掐住芙洛拉的胳膊,力道大得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老头走在前半步,身姿绷得笔直,强撑着镇定,身体却止不住微微僵硬。
很快,行刑台上的铜铃再次响起。审判官亲自摇铃,三声铃响过后,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通道。四名卫兵押着两名犯人,从城卫所方向缓步走来。两人双手被麻绳反绑身后,脚上拖着沉重铁镣,镣环摩擦石板,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第一名是中年男子,身上短衫被撕扯得破烂,胸口布满青紫伤痕,脸肿得老高,左眼已经无法睁开。第二名看着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右腿明显有伤,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次踉跄,都会被身后卫兵用戟杆推搡着继续前行。
两人被押上木台。审判官展开羊皮纸,面无表情地宣读判词,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念一份寻常文书。
“经查实,两名人犯私自藏匿、运送、售卖违禁亵渎之物,触犯教义与城邦律法,罪证确凿。现按异端罪名,判处斩首,即刻执行。”
宣读完毕,审判官卷起羊皮纸退到一旁,朝台侧的刽子手点头示意。刽子手身形高大健硕,脸上蒙着布巾,身着无袖皮背心,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他伸手提起一把宽柄大斧,锋利的斧刃在正午阳光下闪出刺眼的寒光。
卫兵将第一名犯人按跪在地,脖颈卡进木桩预设的凹槽里。犯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微弱,被风声彻底掩盖,紧接着身体剧烈抖动起来。身下木板渐渐湿了,刺鼻的腥臊味四下散开。
刽子手高高举起斧头,斧刃在空中短暂停顿。
下一瞬,巨斧猛地劈落。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像是折断粗壮的枯枝,混着血肉的质感,听得人头皮发麻。温热的鲜血顺着断口喷涌而出,血柱窜出一尺多高,溅落在木板、刽子手的皮背心和旁边的藤筐上,几滴血珠划过弧线,坠落在下方石板上,留下暗红印记。
日光之下,鲜血红得鲜亮刺目,浓烈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全场。紧接着又是一斧,动作熟练又麻木。头颅脱离脖颈,在空中翻滚几圈,沾满鲜血的发丝凌乱散落,最终“咚”地落进藤筐,筐底的灰布瞬间被血水浸透,颜色沉成墨黑。
失去头颅的躯体依旧保持跪姿,脖颈断口的皮肉不停抽搐,残存的血管还在往外渗血。片刻后,躯体歪倒在木板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人群里陆续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前排一位老者将腹中食物尽数吐在脚边,顾不上擦拭鞋面的污物。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慌忙转身,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脸色惨白如纸。
老妇人的指甲掐得更深,双眼紧闭,嘴唇飞快开合,低声念诵祷文,颤抖的双唇让祷词变得断断续续。老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的尸体,面部肌肉紧绷,眼神空洞麻木。
刽子手又将年轻犯人拖到第二根木桩前。这个年轻人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双眼圆睁,目光望向天际,神情平静得反常。
斧头再度挥下,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和木板上原有血渍交融,顺着板材缝隙不断滴落,一滴滴落在台下的花岗岩地面。
芙洛拉的视线,从第一缕血柱喷出时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清晰看见鲜红的血液冲破血管,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阳光穿透细碎的血珠,能看清每一滴液体透亮的形态。浓烈的腥甜气味钻入鼻腔,那股独属于生命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
长久盘踞在血管里的空洞与干涩,仿佛终于迎来了慰藉。全身的毛细血管尽数舒展,骨髓深处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这不是普通的口渴,也不是腹中饥饿,是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诉求,这些天吃下去的菜汤、野菜、熟肉,全都无法填补的缺口,在此刻被这股气味深深牵动。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想要将空气中的血腥味尽数纳入体内。心底没有半分恐惧与嫌恶,反倒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亢奋,纯粹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和理智毫无关联。
双手在袖中剧烈颤抖,她用力十指相扣,互相掐捏,想用痛感稳住身形。可那股躁动依旧不断往上翻涌,口腔里涌出黏稠的唾液,舌尖不自觉用力,不小心咬破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目光死死黏在台上流淌的鲜血上,一个原始的念头突兀冒出来——想要靠近,想要触碰。她说不清靠近之后要做什么,只知道身体在疯狂向往那片猩红。
理智猛地绷紧,强行掐灭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她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石缝里一簇干枯的青苔上。苔色灰绿干瘪,蒙着一层薄灰。她用力咬着受伤的舌尖,借着尖锐的痛感强行转移注意力,将翻涌的欲望一点点压下去。嘴里的血水被她缓缓咽下。
身旁的老妇人察觉到她身子一晃,转头看向她。芙洛拉轻轻摇头,把兜帽压得更低,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望向行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