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不算大的石头教堂,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片干涸的血管。
教堂旁边紧挨着一间低矮的木屋,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炊烟。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厚实的木桌,几把手工削制的椅子,角落里的壁炉正烧着柴火,噼啪作响。
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草药香。
三个孩子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好奇地往里张望。
缇托还是抱着双臂,眉毛拧在一起。玛丽歪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在窗台上。
妮妮把恐龙帽兜也趴了上去,整个人像一条趴在窗台上的小绿龙。
“坐吧。”
尤瑟夫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然后转身去拿茶壶。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钟楼上?那三个孩子为什么要把我埋了?
但身体太累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先喝杯茶。”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然后在对面缓缓坐下。
杯子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身体好像暖和了一点。
“我叫尤瑟夫,是这里的教父,你的名字是?”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洛。”
“好,艾洛,你倒在我钟楼的地板上,浑身是血。心跳微弱到几乎摸不到。”
我倒吸一口凉气。
钟楼。楼梯上的那个身影。
原来就是他。
“不是这个世界的地板。”
尤瑟夫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什么意思?”
“你一开始所在的地方,和这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里不是这个国家的任何一片土地。它只在午夜时分,通过裂缝与这里短暂相连。”
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今天的天气。
“那些紫色的怪物也只存在于那一边。它们过不来。但裂缝一旦出现,人却有可能进得去。”
“所以……我一直在的是另一个世界?不是这里?”
“没错。”
我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映出自己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难怪。
难怪那个世界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所有门都锁死,所有窗户都钉上木板。
那是一座空城。
一座被怪物占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城。
“那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尤瑟夫放下茶杯。
“裂缝不止一个。入口和出口,往往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找到了另一个裂缝,扛着你穿了过来。运气好,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们在那边待了十分钟,这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晚上。”
他顿了顿。
“怀特医生说,他能把你救回来,靠的不全是医术。”
“怀特医生?”
“镇上的医生。红头发,叼烟斗,嘴巴刻薄得要命。但方圆五十里,只有他能把你从棺材里拉回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说实话,连他都说你可能撑不过去。我也这么认为。”
“……”
“但你活下来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你几乎没有了心跳,所以缇托就以为你死了、把你埋进土里,然后你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我确实吓了一跳。一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墓地里。”
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转头看去。
缇托抱着头蹲在地上,金色的后脑勺对着窗户,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旁边两个女孩正围着一团粘土人叽叽喳喳,完全没理会他的存在。
“那三个孩子……是孤儿。”
尤瑟夫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收养了他们。缇托、玛丽,还有妮妮。”
“这个国家,不太平吧?”
我收回视线,看着他的眼睛。
尤瑟夫沉默了几秒。
“老国王死了。太子和几位王子陆续失踪。现在四位公主在争夺王位。”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早就烂透了。边远的小镇还能勉强过日子,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偏移了几分,恰好将他的身影一分为二。
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下半身还映着微光。
他像被一刀切成了两半。
“我来这里,是找我妹妹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妹妹?”
“她叫艾拉。在这里失踪了,我就来到这里找他。”
尤瑟夫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
他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找妹妹,那就留下来吧。”
“诶?”
“这里虽然简陋,但多一个人多一副碗筷。食物和住所,我都能提供,而且我在这里地位也不低,我可以帮你找你妹妹。”
就这么简单?从被怪物追杀、死了两次、差点被活埋,到现在包吃包住答应帮我找妹妹——
转折是不是太快了?
“时间不早了。”
尤瑟夫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
“茶壶空了,我去续上。”
他转身的瞬间,袖口微微滑落。
我看到了。
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
三把剑交叉在一起。
图案不大,但线条极为精细。剑身交叉的地方,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符号。
只是一瞬间。他放下袖子,纹身又被遮住了。
窗外的月光再次偏移。阴影从他的肩膀滑过,像刀刃一样将他的身影切成两半。
亮的那一半对着我,暗的那一半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早点休息。”
他端着茶壶,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我盯着那扇木门,脑子里快速整理着信息。
第一,死亡回溯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底牌,说出来不仅没人信,还可能会被当成怪物。
第二,尤瑟夫……保持距离。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间屋子和一顿饱饭。但他太从容了。一个教父,在怪物横行的世界里救出一个陌生人,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那个纹身。三把剑交叉的图案,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教父会纹在身上的东西。
第三,那两个世界的事,他可能没有全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
缇托还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玛丽把粘土人捏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猫又像狗。妮妮跟着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然后举起来和玛丽的碰了碰。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从钟楼被救、重伤被治、包吃包住、答应帮我找妹妹……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后背发凉。
“不去认识一下他们吗?”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的肩膀猛地一抖。
尤瑟夫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茶壶。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壁炉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里嵌着深深的阴影。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对。”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是该去认识一下。”
然后推开门,向院子走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泥土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腥甜。
听到脚步声,三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缇托抬头看见是我,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你、你来干什么?”
他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
“先说好,把你埋了确实是我不对——但那不是故意的!你当时真的没有心跳了,换谁都会以为你死了!这不能怪我!”
“缇托。”
玛丽头也不抬,继续捏手里的粘土人。
“你明明刚才还在念叨‘那个人醒了没有’、‘要不要去道歉’——”
“才没有!”
缇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玛丽你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念叨过那种事了!你不要在那边给我造谣!”
“有的。”
玛丽终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有的有的!”
妮妮举起两只恐龙爪子跟着喊,声音又脆又响。
“你们两个——!”
缇托气得直跺脚,皮鞋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啪响。
“你们到底站在谁那边的啊!”
“站在真理这边。”
玛丽歪了歪头,微微一笑。
“真理!真理!”
妮妮继续举爪子。
缇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憋红了脸把围巾往上拽,试图用红围巾把自己的脸整个包起来。
我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小学生吵架现场。傲娇被天然克得死死的,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缇托。”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我没在意那件事。”
缇托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狐疑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你没有做错什么。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
“……哼。”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抱起双臂,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挺厉害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一般人才做不到。”
“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吧。”
缇托挑了挑眉,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
“就算是运气,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吧,玛丽?”
“嗯。缇托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什么叫难得!”
“难得的难得的!”
妮妮开心地在原地蹦跶。
“你们——算了!”
缇托放弃了争辩,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不过话说回来,这附近确实不是很太平,你要是乱跑的话我可不救你。”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
“当然,我们可不会怕那些人。”
玛丽轻轻晃着手里的粘土人,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然这个小镇有点危险,但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安全!安全!”
妮妮举着两只恐龙爪子,绿油油的恐龙连体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我狐疑的看着他们三个人,最后他们说的话我只当是中二病处理了,但危险什么的我确实得注意。
“对了。”
玛丽突然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呀?一直叫你‘那个人’,感觉好奇怪的。”
“啊,我叫艾洛”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呢。”
玛丽微微一笑,眼睛里像盛了一汪月光。
“还不是很难听。”
缇托撇着嘴补充了一句,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名字!名字!”
妮妮举着粘土人欢呼,然后在原地转起了圈。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天边的月亮更亮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饭在教堂旁边的长桌上解决。
说是晚饭,其实简陋得可怜——每人一碗蔬菜汤,几片黑面包。
面包硬得能当武器。
汤倒是热乎乎的,里面放了土豆和洋葱,盐放得恰到好处。在这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地方,能喝上一碗热汤已经算奢侈了。
缇托一声不吭地啃着面包。玛丽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妮妮把面包掰成小块丢进汤里泡软了再吃,恐龙帽兜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尤瑟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面包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端着汤碗,忽然开口。
“怀特医生的诊所在哪里?我明天想去道个谢。”
尤瑟夫放下勺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镇子东边。沿着教堂门口的路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挂着一块白色木牌的那间就是。”
他拿起黑面包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
“红头发,四十多岁,嘴上永远叼着一个烟斗。你进去的时候要是听见有人在大声骂人,那就是他了。”
“骂谁?”
“骂病人。骂天气。骂政府。有什么骂什么。”
尤瑟夫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笑容的表情。
“那家伙嘴巴毒得很,能把活人气死,也能把死人骂活。不过别太在意。他要是真讨厌一个人,连骂都懒得骂。”
“能把活人气死……”
缇托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寒颤。
“上次我去拿药,他骂了我整整十分钟。我只是稍微说了一句‘这个药好苦’而已……”
“那是你活该。”
玛丽头也不抬地喝汤。
“什么!”
“怀特医生熬了三个小时的药,你喝一口就说苦。换我也会骂你。”
“我——”
“缇托,苦。缇托,苦。”
妮妮有样学样地跟着喊,恐龙爪子还一摇一摆地比划着。
缇托气得把剩下的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吃完饭,尤瑟夫端着一盏油灯,带我走上教堂的侧楼梯。
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以前是修士住的房间,后来修士都走了,就一直空着。”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你就住这间。”
很小的房间,但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藤编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空的衣柜。窗户正对着来时的方向,能看到远处墓地里稀稀落落的十字架。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色的长方形。
“简陋了点,但能遮风挡雨。”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
“……足够了。”
比被怪物追着啃要好一万倍。比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死城里逃命要好一万倍。比死了两次又活过来要好一万倍。
“那就好好休息。”
尤瑟夫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关上门。落下门闩。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抗议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布料粗糙,但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脱掉外套和鞋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月光把裂缝染成了银色。很像那个死城的天花板。
但窗外有虫鸣。远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是活的世界。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发生的事。尤瑟夫手腕上的纹身。两个世界的裂缝。那三个不简单的小孩子。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去钟楼上看看。”
他为什么要去钟楼?
为什么偏偏是午夜?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身体太累了。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骨头像是灌了铅,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明天。明天去找怀特医生。明天再观察尤瑟夫。明天再想裂缝的事。
意识开始下沉。
最后看了一眼窗户。
月光很亮。
然后黑暗温柔地涌上来。
这一次,没有怪物。没有疼痛。没有死亡。
只有沉沉的、久违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