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

作者:秋犁Aki 更新时间:2026/6/27 12:33:15 字数:5054

那是一座不算大的石头教堂,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片干涸的血管。

教堂旁边紧挨着一间低矮的木屋,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炊烟。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厚实的木桌,几把手工削制的椅子,角落里的壁炉正烧着柴火,噼啪作响。

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草药香。

三个孩子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好奇地往里张望。

缇托还是抱着双臂,眉毛拧在一起。玛丽歪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在窗台上。

妮妮把恐龙帽兜也趴了上去,整个人像一条趴在窗台上的小绿龙。

“坐吧。”

尤瑟夫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然后转身去拿茶壶。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钟楼上?那三个孩子为什么要把我埋了?

但身体太累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先喝杯茶。”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然后在对面缓缓坐下。

杯子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身体好像暖和了一点。

“我叫尤瑟夫,是这里的教父,你的名字是?”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洛。”

“好,艾洛,你倒在我钟楼的地板上,浑身是血。心跳微弱到几乎摸不到。”

我倒吸一口凉气。

钟楼。楼梯上的那个身影。

原来就是他。

“不是这个世界的地板。”

尤瑟夫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什么意思?”

“你一开始所在的地方,和这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里不是这个国家的任何一片土地。它只在午夜时分,通过裂缝与这里短暂相连。”

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今天的天气。

“那些紫色的怪物也只存在于那一边。它们过不来。但裂缝一旦出现,人却有可能进得去。”

“所以……我一直在的是另一个世界?不是这里?”

“没错。”

我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映出自己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难怪。

难怪那个世界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所有门都锁死,所有窗户都钉上木板。

那是一座空城。

一座被怪物占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城。

“那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尤瑟夫放下茶杯。

“裂缝不止一个。入口和出口,往往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找到了另一个裂缝,扛着你穿了过来。运气好,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们在那边待了十分钟,这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晚上。”

他顿了顿。

“怀特医生说,他能把你救回来,靠的不全是医术。”

“怀特医生?”

“镇上的医生。红头发,叼烟斗,嘴巴刻薄得要命。但方圆五十里,只有他能把你从棺材里拉回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说实话,连他都说你可能撑不过去。我也这么认为。”

“……”

“但你活下来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你几乎没有了心跳,所以缇托就以为你死了、把你埋进土里,然后你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我确实吓了一跳。一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墓地里。”

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转头看去。

缇托抱着头蹲在地上,金色的后脑勺对着窗户,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旁边两个女孩正围着一团粘土人叽叽喳喳,完全没理会他的存在。

“那三个孩子……是孤儿。”

尤瑟夫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收养了他们。缇托、玛丽,还有妮妮。”

“这个国家,不太平吧?”

我收回视线,看着他的眼睛。

尤瑟夫沉默了几秒。

“老国王死了。太子和几位王子陆续失踪。现在四位公主在争夺王位。”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早就烂透了。边远的小镇还能勉强过日子,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偏移了几分,恰好将他的身影一分为二。

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下半身还映着微光。

他像被一刀切成了两半。

“我来这里,是找我妹妹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妹妹?”

“她叫艾拉。在这里失踪了,我就来到这里找他。”

尤瑟夫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

他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找妹妹,那就留下来吧。”

“诶?”

“这里虽然简陋,但多一个人多一副碗筷。食物和住所,我都能提供,而且我在这里地位也不低,我可以帮你找你妹妹。”

就这么简单?从被怪物追杀、死了两次、差点被活埋,到现在包吃包住答应帮我找妹妹——

转折是不是太快了?

“时间不早了。”

尤瑟夫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

“茶壶空了,我去续上。”

他转身的瞬间,袖口微微滑落。

我看到了。

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

三把剑交叉在一起。

图案不大,但线条极为精细。剑身交叉的地方,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符号。

只是一瞬间。他放下袖子,纹身又被遮住了。

窗外的月光再次偏移。阴影从他的肩膀滑过,像刀刃一样将他的身影切成两半。

亮的那一半对着我,暗的那一半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早点休息。”

他端着茶壶,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我盯着那扇木门,脑子里快速整理着信息。

第一,死亡回溯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底牌,说出来不仅没人信,还可能会被当成怪物。

第二,尤瑟夫……保持距离。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间屋子和一顿饱饭。但他太从容了。一个教父,在怪物横行的世界里救出一个陌生人,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那个纹身。三把剑交叉的图案,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教父会纹在身上的东西。

第三,那两个世界的事,他可能没有全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

缇托还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玛丽把粘土人捏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猫又像狗。妮妮跟着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然后举起来和玛丽的碰了碰。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从钟楼被救、重伤被治、包吃包住、答应帮我找妹妹……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后背发凉。

“不去认识一下他们吗?”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的肩膀猛地一抖。

尤瑟夫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茶壶。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壁炉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里嵌着深深的阴影。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对。”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是该去认识一下。”

然后推开门,向院子走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泥土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腥甜。

听到脚步声,三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缇托抬头看见是我,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你、你来干什么?”

他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

“先说好,把你埋了确实是我不对——但那不是故意的!你当时真的没有心跳了,换谁都会以为你死了!这不能怪我!”

“缇托。”

玛丽头也不抬,继续捏手里的粘土人。

“你明明刚才还在念叨‘那个人醒了没有’、‘要不要去道歉’——”

“才没有!”

缇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玛丽你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念叨过那种事了!你不要在那边给我造谣!”

“有的。”

玛丽终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有的有的!”

妮妮举起两只恐龙爪子跟着喊,声音又脆又响。

“你们两个——!”

缇托气得直跺脚,皮鞋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啪响。

“你们到底站在谁那边的啊!”

“站在真理这边。”

玛丽歪了歪头,微微一笑。

“真理!真理!”

妮妮继续举爪子。

缇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憋红了脸把围巾往上拽,试图用红围巾把自己的脸整个包起来。

我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小学生吵架现场。傲娇被天然克得死死的,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缇托。”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我没在意那件事。”

缇托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狐疑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你没有做错什么。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

“……哼。”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抱起双臂,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挺厉害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一般人才做不到。”

“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吧。”

缇托挑了挑眉,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

“就算是运气,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吧,玛丽?”

“嗯。缇托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什么叫难得!”

“难得的难得的!”

妮妮开心地在原地蹦跶。

“你们——算了!”

缇托放弃了争辩,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不过话说回来,这附近确实不是很太平,你要是乱跑的话我可不救你。”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

“当然,我们可不会怕那些人。”

玛丽轻轻晃着手里的粘土人,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然这个小镇有点危险,但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安全!安全!”

妮妮举着两只恐龙爪子,绿油油的恐龙连体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我狐疑的看着他们三个人,最后他们说的话我只当是中二病处理了,但危险什么的我确实得注意。

“对了。”

玛丽突然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呀?一直叫你‘那个人’,感觉好奇怪的。”

“啊,我叫艾洛”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呢。”

玛丽微微一笑,眼睛里像盛了一汪月光。

“还不是很难听。”

缇托撇着嘴补充了一句,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名字!名字!”

妮妮举着粘土人欢呼,然后在原地转起了圈。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天边的月亮更亮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饭在教堂旁边的长桌上解决。

说是晚饭,其实简陋得可怜——每人一碗蔬菜汤,几片黑面包。

面包硬得能当武器。

汤倒是热乎乎的,里面放了土豆和洋葱,盐放得恰到好处。在这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地方,能喝上一碗热汤已经算奢侈了。

缇托一声不吭地啃着面包。玛丽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妮妮把面包掰成小块丢进汤里泡软了再吃,恐龙帽兜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尤瑟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面包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端着汤碗,忽然开口。

“怀特医生的诊所在哪里?我明天想去道个谢。”

尤瑟夫放下勺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镇子东边。沿着教堂门口的路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挂着一块白色木牌的那间就是。”

他拿起黑面包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

“红头发,四十多岁,嘴上永远叼着一个烟斗。你进去的时候要是听见有人在大声骂人,那就是他了。”

“骂谁?”

“骂病人。骂天气。骂政府。有什么骂什么。”

尤瑟夫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笑容的表情。

“那家伙嘴巴毒得很,能把活人气死,也能把死人骂活。不过别太在意。他要是真讨厌一个人,连骂都懒得骂。”

“能把活人气死……”

缇托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寒颤。

“上次我去拿药,他骂了我整整十分钟。我只是稍微说了一句‘这个药好苦’而已……”

“那是你活该。”

玛丽头也不抬地喝汤。

“什么!”

“怀特医生熬了三个小时的药,你喝一口就说苦。换我也会骂你。”

“我——”

“缇托,苦。缇托,苦。”

妮妮有样学样地跟着喊,恐龙爪子还一摇一摆地比划着。

缇托气得把剩下的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吃完饭,尤瑟夫端着一盏油灯,带我走上教堂的侧楼梯。

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以前是修士住的房间,后来修士都走了,就一直空着。”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你就住这间。”

很小的房间,但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藤编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空的衣柜。窗户正对着来时的方向,能看到远处墓地里稀稀落落的十字架。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色的长方形。

“简陋了点,但能遮风挡雨。”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

“……足够了。”

比被怪物追着啃要好一万倍。比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死城里逃命要好一万倍。比死了两次又活过来要好一万倍。

“那就好好休息。”

尤瑟夫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关上门。落下门闩。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抗议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布料粗糙,但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脱掉外套和鞋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月光把裂缝染成了银色。很像那个死城的天花板。

但窗外有虫鸣。远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是活的世界。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发生的事。尤瑟夫手腕上的纹身。两个世界的裂缝。那三个不简单的小孩子。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去钟楼上看看。”

他为什么要去钟楼?

为什么偏偏是午夜?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身体太累了。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骨头像是灌了铅,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明天。明天去找怀特医生。明天再观察尤瑟夫。明天再想裂缝的事。

意识开始下沉。

最后看了一眼窗户。

月光很亮。

然后黑暗温柔地涌上来。

这一次,没有怪物。没有疼痛。没有死亡。

只有沉沉的、久违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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