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上浮。
周围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身体很沉,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也不想动。
恍惚之间,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
嚓——嚓——嚓——
这是什么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像是……铁铲挖土?
“缇托,你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温柔,听起来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
“整天都在墓地里干这种事就算了,别累坏了。”
墓地?
她在说什么?
“嗯!嗯!”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这次明显更稚嫩,像是小孩子在附和。
“玛丽姐说的没错!”
玛丽?缇托?
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意识越来越清醒了,那些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可不行。”
第三个声音出现了,是个男孩子,还没变声,听着年纪不大。
“可是,这是我的工作。所以不能停。”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手往上抬——“咚”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往旁边摸,也是硬的。左边,硬的。右边,硬的。脚下,还是硬的。
我躺在一个狭窄到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空间里。长方形的,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刚才那三个声音的对话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墓地。工作。不能停。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一个刚好能装下一个人的木制长方形空间。
“……这不就是棺材吗!”
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还没死呢!”
我握紧拳头,用尽全力砸向头顶的木板。
“喂!外面有人吧!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我没死!快放我出去!”
我拼命敲打着棺材板,拳头砸得生疼,但根本顾不上。被怪物咬死两次我都熬过来了,最后要是被活埋在棺材里,那也太憋屈了。
“啊啊啊啊啊——!”
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少女的尖叫,高分贝到我的耳膜都在震。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大概是有人摔倒了。
“尸体?!活了?!”
那个稚嫩的声音也喊了起来,“那是……僵尸?”
“别害怕!有我在!”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锐利的光线从头顶劈下来。棺材板被什么东西斩断了,断口整齐得不像话。木板往两边裂开,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太刺眼了。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然后睁开。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斧头。双面斧,锋刃上还泛着寒光。而那把斧头的刃尖正抵着我的脖子,距离我的喉咙大概只有一厘米。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斧刃上传来的凉意。
顺着斧柄往上看——握住它的,是一个少年。金发,很耀眼的那种金色,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穿着一身牛仔背带裤加白色衬衫,脖子上还围着一个红色围巾,像是哪个农场里跑出来的小少爷。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比我矮了一大截。
但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很凶。
然后他眨了眨眼。
“唉。这……不对吧。”
不对?什么不对?你拿着斧头对着我,然后说“不对吧”?
“缇托。”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
“所以你把活人当死人埋进坟墓里了?”
另一个少女走了过来。十四岁左右,身高大概一米六,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到腰际,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
紫罗兰色的眼眸正疑惑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柔。
“这样可不好。”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严肃。
“不好!不好!”
从她身后又冒出一个小脑袋。准确地说,是一个从恐龙嘴里冒出来的脸——一个大概十一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绿色的恐龙连体服,整个人都被恐龙服包得严严实实,只有脸从恐龙嘴巴的位置露出来。红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蛋,正好奇地盯着我看。
“我真没死啊!”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那个金发少年——缇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把双面斧收起来,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然后脸慢慢地黑了下去。
“不……不对……”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含含糊糊。
“我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放尸体的房间里啊……而且他连呼吸都没有了……”
银发少女玛丽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你就是不对的。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不对吧?”
“不对!不对!”
恐龙女跟着附和,两只恐龙爪子还举起来晃了晃。
“不对……啊……不……当我没说……”
缇托的声音越来越小,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小到快听不见了。
“嗯……我想想。”
玛丽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钟,“先道歉吧。”
“道歉!道歉!”
恐龙女又开始跟着喊。
“啊……道歉……这个……”缇托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难道不应该吗?”玛丽歪着头看他。
“但是……这对我来说……有点……为难……”
缇托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刚才还被斧头抵着脖子,现在这群始作俑者在我面前讨论要不要道歉。而且一个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脸就黑,一个温温柔柔地补刀,还有一个只会复读。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大概过了好几秒钟,缇托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抬起头,对我鞠了一躬,动作幅度很大,金色的头发都甩起来了。
“很抱歉!把你——”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
然后——
“玛丽,缇托,妮妮。”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很低沉,很稳重,很熟悉。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那个声音,我在哪里听过。
我从棺材坑里探出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是他。那个在钟楼上看着我的男人。
此刻正站在墓地的小路上,平静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扫过三个孩子,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是他。就是那个男人。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