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退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脑袋还是有点昏沉沉的，但至少不烫了。
她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校内通讯平台——“通通”。
英赛特高中自己的社交软件，实名制，只有在校生和校友能用，做的还有模有样。
难怪小爱敢开口让她沉浸式体验生活，再过几天，她说不定真的就把自己当成是苏念瑶，而不是玩家沈宴了。
她刷了几条，全是类似的东西：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和谁在一起了、食堂今天的菜好不好吃。
本来想从里面看点门道炒股赚点资金，但英赛特高中捧高踩低太严重了，通通上面假话连篇，根本看不出几大财团之间的真正动态。
浪费时间。
一个人独处就容易想东想西。
苏念瑶关闭通通，输入一串熟记于心的手机号——那是董女士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会儿，拨打。
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等到拨号提示声从手机里传来，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在期盼什么？
就算再怎么真实，这里还是游戏世界。
根本不可能联系上董女士。
可就像是执迷不悟的愚者一样，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自己熟悉的几个电话，一遍又遍听着那边机器人客服冷冰冰的“空号”回答，把自己的期待反复鞭尸。
只要她不挂断，在这个短暂的拨号时间里，她就是离现实中的亲人最近的时刻。
“死老头……董女士……”
苏念瑶颤抖着嘴唇，喊出潜意识里最思念的人物。
“别放弃我，我还活着……”
“这个恋爱游戏也就一般般好玩吧，我还是喜欢经营类的，记得给我留意一下……”
“公司还好吗？手底下那几个不安分的要是骚扰你们，你们就记起来，等我醒过来，我会找他们算账……”
“沈国强你这个老登可省点心吧，都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安心待在幕后享受退休生活就行啦，别老是指手画脚的……”
“董女士不要再熬夜看小说啦，你那老花眼都看不清了……”
“喏，你老想看的女装我勉为其难穿上了，回头给你发个自拍……”
嘟、嘟、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苏念瑶挂断电话，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被孤独所淹没。
她像一叶无根的扁舟，在虚假的海面上飘摇着。
奶奶推门进来，苍老和蔼的嗓音将她拉回游戏世界：
“瑶瑶，你同学来看你了。”
苏念瑶愣了一下。
同学？
哪个同学？
在英赛特高中，她可没有交到朋友，要说跟谁有点亲密度，那就只有姜棠了。
她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姜棠？
她来了？
她怎么知道她家在哪？
噢，她对学校的事情了如指掌，想知道她的地址还不简单。
算这个小屁孩还有点良心，知道来慰问一下她这个受害者。
……
苏念瑶掀开被子，急急忙忙穿着拖鞋往外走。
“你干嘛来这里？要不是你——”
她推开客厅的门，带着嫌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来人不是姜棠。
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被她脸上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
“苏……苏念瑶同学？”
“……你是？”有点眼熟，但不熟。
“我是学习委员，林知夏。”女生推了推眼镜，“老师让我给你送作业和笔记。听说你生病了，你……你没事吧……瑶瑶？”
“瑶瑶”两个字念的很小声，含糊不清。
“没事了，谢谢。”
苏念瑶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夹，那些个睁眼瞎的老师哪里会那么好心。她扫了一眼林知夏低下去的脑袋，就知道这是她借了老师的名义送上门的。
英赛特高中的人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林知夏不会没有原因主动登门，难道是触发了什么支线剧情？
[小爱，选定攻略人物之后，支线剧情还会来吗？]
[当然，你可是最重要的玩家。可攻略角色都会主动或被动的与你产生关联，方便你接触到更多游戏内容。]
果然是游戏的设定啊……
苏念瑶顿时没了兴致，对方不说，她也懒得搭话。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脚趾头大动的沉默。
林知夏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鼓作气抓住她的手，喊道：
“那个瑶瑶……你不要放弃啊……一定要来学校啊，姜棠她——”
“姜棠怎么了？”
苏念瑶正要抽手，听见姜棠的名字忽然望向林知夏。
在林知夏看来，这恶狠狠的一瞥充满了怒火和战斗欲，她心下稍安。
“姜棠她坏事做尽肯定会有报应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反抗……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很多受害者……”
苏念瑶立刻甩开了林知夏的手，说什么鬼话。
姜棠都天天找她玩了，还能有时间找其他的受害者？
可恶啊，这个时间管理大师。
[小爱，除了我之外不会有别人攻略我的任务目标吧？]
[这个世界是开放自由的，虽然玩家只有你一个人，但是角色与角色之间也会相互碰撞出火花哟。爱在这里无所不能，一切皆有可能。]
[那我这一病不是给了谁可乘之机？]
苏念瑶的脸色变了变，有些难看。
这拖后腿的身体素质！
加强体能训练迫在眉睫。
“那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林知夏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眼看苏念瑶脸色都要黑成锅底了，识趣地告辞。
窗外，红色的保时捷启动远去。
[小爱，林知夏对我的好感度有多少？]
[林知夏当年好感度：-20]
[-20她还抓着我的手喊我‘瑶瑶’，她是戏精啊！]
苏念瑶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眯着眼睛从里面夹出一张卡片，上面是手写体的网址，还画了一只萤火虫，标注萤火虫联盟。
林知夏还写了一行字，瑶瑶，加油呀！一起打倒恶势力！
苏念瑶第一次感觉到无语。
加油什么？
你一个-20好感度的还好意思让我打倒99好感度的姜棠？
那可是我的新手福利啊！
走你！
苏念瑶毫不犹豫地把卡片扔进垃圾桶。
想到姜棠，她烦躁地翻开手机看着空荡荡的信箱和来电记录。
没有姜棠的来信。
心里有一块地方，也变得空荡荡的。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翻动“通通”的通讯录页面。
搜索：姜棠。
头像是一只手抓猫猫头的照片，看不清脸。
她点了“添加好友”，还是得她主动出击。
看见她的好友申请，姜棠肯定乐坏了吧？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关，关了又亮。
还不通过？
是在忙吗？
不是她自己说的“姜棠所有”吗？
所有什么所有，好友都没有加上，这好感度掺了水吧！
苏念瑶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闭上酸涩的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迷迷糊糊找手机。
啪嗒。
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震动也停止了。
她也清醒了。
她懊恼自己干嘛要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抓在手里不就没有那么多破事儿了吗。
苏念瑶捞起手机，翻开未接来电，显示着“姜棠”的名字。
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唉了一声，正要回拨过去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通通的视频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按了接听。
“喂——”
“你挂我电话？”
姜棠的脸从手机另一头靠近，盯着她，带着一点不满。
“没……手滑了，手机掉地上了。”
她刚想开口质问对方为什么这么久才通过她的好友申请，被这先声夺人呛得噎住，气势也矮了下去。
“哦。”
沉默了两秒。
“你生病了？”
姜棠问，背影是她的房间，全是粉色调。
“嗯。”
“感冒？”
“嗯。”
“……”
“……”
“被我弄的？”姜棠问。
苏念瑶愣了一下，你还有自觉啊，你这反应弧也太久了。
人家-20的好感度都主动上门推进支线剧情了，你一个99好感度什么表示都没有。
“……你说呢？”她脱口而出，“空调开那么低还滋了我一桶水，不感冒才怪。”
“那你现在好了没？”
“好什么好，刚退烧。”
“哦。”
“哦什么哦，都怪你。”
苏念瑶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干什么？
她在跟幼稚鬼姜棠抱怨？
这什么恐怖故事啊啊啊啊！
苏念瑶心里突然抓狂。
于是姜棠便看见刚才还扁着嘴一脸委屈的小野猫忽然呆住，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开始变脸。
嗨呀，猫猫都是要哄哄的。
“我有个秘方可以让你快点好起来……你要吗？”
姜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眉眼带笑的小狐狸模样，看得苏念瑶心里空荡处印上了一个名字。
“姜棠。”
“嗯。”
“什么秘方，你该不会让保镖跑腿来送感冒药吧？”
“那可是姜家神药！”姜棠轻笑，笑声传入她的耳朵里，暖洋洋得很好听，“听说把感冒传给另一个人就好了……你要不要传给我？”
苏念瑶沉默了一秒。
这前摇也太短了。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对话又会变得奇奇怪怪。
她最好不要接招，不然就又被带偏了。
“……怎么传？”
苏念瑶抿着嘴，按下那份诡异的期待。她发誓她只是好学，就想学点怎么撩人的然后报复回去。
真的！
“把脸凑过来。”
“……”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念瑶脸上已经飞起红霞，将摄像头对着脸颊的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
“啵。”
很轻。
很短。
像是什么东西被亲了一下。
意识成真，红霞刷地冲上她的耳根，她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传给我了。”姜棠念咒一样蛊惑地说，“好了，感冒飞走了哟。”
“亲手机有什么用……”嘴硬是她最后的倔强。
“那我派车接你过来？”
“……你想得美！”
苏念瑶疯狂戳动挂机键，一张脸红得滴血。她的心跳很快，心里满满都是姜棠方才的坏笑。
最危险的就是你！
苏念瑶对着姜棠的头像戳戳戳，这样就可以把满满的羞耻发泄出去了。
[落后就要挨打，小爱，给我买上次推荐的书，我要深入研究学习。师夷长技以制夷！]
[好的，主人，你要哪一本呢？]
[最便宜的那一本。]
*
*
别墅里。
姜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举到嘴边，又亲了一下。
“啵。”
【……宿主，你在干嘛？】
“复习。”
【……】
“巩固记忆。”
【……】
“你管我。”
姜棠把手机抱在怀里，缩进被子里。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野猫真好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抓回家里变成家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