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和姜棠两个人静静依偎在后座,慢慢平复着彼此急促的心跳。
良久,苏念瑶才带着几分不舍,轻轻吻了吻姜棠的发顶:
“我到家啦,主人。”
听见这声称呼,姜棠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只嗔怨地瞪了她一眼。
苏念瑶心情大好,推开车门下车,哼着轻快的小调走进巷子。
直到她家门口的灯光熄灭,巷口的黑色轿车才缓缓启动,悄无声息离开。
苏念瑶全然不知,昏暗的巷尾角落,还有一道执着的视线,久久追随着她的身影。
阮青禾提前下车后,从未走远。
她隐匿在昏暗的树影里,静静守在巷口,将车后座发生的暧昧画面、亲密相拥的一幕,尽收眼底。
直到苏念瑶吃完饭,回到楼上的房间,打开房内的灯光,她才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简陋的小屋。
背靠冰冷的门板,阮青禾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昏暗房间。
她一直以为,这段关系里掌控全局、肆意主发号施令的人是姜棠。
可方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原来真正收放自如、拿捏一切的,从来都是苏念瑶。
那样从容、温柔、又带着些许强势掌控力的瑶瑶……
让人着迷得移不开眼。
阮青禾缓缓闭上眼,一遍遍回味方才的画面,指尖无意识抚上自己的唇瓣,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悸动。
原来关系要好的好朋友之间,也可以做这样亲密的事情吗?
脑海里的画面悄然置换,臆想的情愫疯狂滋生——
车后座暖黄的灯光里,苏念瑶的手臂正揽着她的腰,两人的呼吸紧紧纠缠,温柔的指尖落在她的肌肤之上。
“唔……”
阮青禾猛地睁开眼,眼底氤氲着迷离水汽,呼吸微微起伏,心头的燥热久久无法平息。
砰!
静谧的房间外传来用力的拍门声。
奶奶大声地喊着:“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今天打工赚了多少?”
粘腻的情潮瞬间从阮青禾身上消散,她沉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没有说话。
“回来了还不吱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快出来做饭!”
“夭寿噢!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伺候你爷俩吃饭,我盐和糖都看不清楚了!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爷爷沙哑的声音从楼下响起:
“一天天的往外跑,赔钱货。”
“吃我的喝我的,也不见你爸回来看你一眼。”
阮青禾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那空洞的眼神撞上了奶奶凶狠的目光。
奶奶一愣,扯着她的耳朵骂道:
“你这死人样子做给谁看!你怎么这么晦气呢你!”
“我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把你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到大,就是为了看你摆出这个死样子吗!作孽啊你!”
阮青禾沉默地挣脱奶奶的手,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一样,机械地来到厨房。
她盯着灶台上那锅已经冷透的剩粥,盯着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盯着墙角堆成小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塑料瓶和纸板箱。
奇怪。
以往她都看着这一幕都会自责不已,痛恨自己力量太弱,没本事让辛苦养育自己的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今天,她心底竟然一片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我问你话呢死丫头!”奶奶提高声音,“今天赚的钱呢?你爷还等着买药呢!”
说完奶奶看了一眼屋外抽旱烟的爷爷,老人立刻配合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阮青禾淡淡扫过两张苍老却满是算计的面孔。
换作以往,她该慌忙认错,该心急地翻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该红着眼眶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可是此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长久桎梏着她的那道枷锁,好像在这一刻应声断裂。
蒙在眼前的迷雾散去大半,她清晰看清这间困住她多年的破旧老楼里,无数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
柴火堆里藏着的彩票、灰烬里残留的奶糖糖纸、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烤鱼香气……还有奶奶嘴角没擦干净的油迹,以及爷爷方才偷吃撑住后不经意打出的饱嗝。
阮青禾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没赚到,一分钱都没有。”
“什么?!你个没用的东西——”
“我今天差点死了。”
阮青禾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奶奶愣了一下。
“如果你们是真的疼我,该看见我身上的伤口,而不是躲在厨房偷偷吃烤鱼。”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径直穿过逼仄的客厅,推开自己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落锁。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奶奶一连串尖利的谩骂声,心里却很奇异地平静。
隔着一层木板,那些“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趁早在贵族高中找个相好嫁了换彩礼”的字眼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阮青禾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速写本,前面几页全是画废了的线条。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作响。
她画了一只小小的荆棘鸟。
胸腔被尖刺穿透,还在泣血歌唱。
紧接着,铅笔在纸上迅速铺开线条,压抑多年的情绪顺着笔触疯狂宣泄。
唰唰唰!唰唰唰!
空洞的双眼、狂暴的笔触、大开大合的涂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她只是想通过画笔杀死那只荆棘鸟,抹掉那个怯弱的自己。
泳池溺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所有人都在以她为乐,肆意戏弄,只有苏念瑶跳入了泳池,伸手将快要沉底的她捞上岸。
水珠从她发梢不断滴落,逆着光的侧脸清晰地勾勒出下颌线条,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即将溺毙的自己——
阮青禾疯魔了一样没有停歇,一气呵成地画到最后一笔,铅笔突然断成两节。
她猛地回过神。
涣散漆黑的眼眸重新聚起焦点,视线落在整张画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偌大纸面中央,画的赫然是苏念瑶温柔的笑脸。
那只泣血挣扎的荆棘鸟,被她悄悄藏在了少女柔软的唇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