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露入职的第二天，缇可莉丝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招人是对的。但招一个随时用看食材的眼神看自己的厨子，可能是错的。
“老板娘，三号触手的尖端，可以再让我啃一口吗。”
“不可以。”
“就一口。我今天还没采样。”
“你昨天已经采过了！！”
缇可莉丝蜷在柜台后面，八根触手把自己包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紫色眼睛。梅露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几个端正的字——“触手每日观察日记”。缇可莉丝不想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
“是对老板娘不同触手口感的每日记录哦。”梅露竖起手指。
“你能读心嘛！？话说我才不想知道！去去去。”缇可莉丝翘了翘触手，示意梅露走开。
梅露歪了歪头，然后转身朝后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我准备开食堂了。”
“去吧去吧，离我的触手远一点就好……”
缇可莉丝无力地挥了挥手。但等梅露走进后厨没多久，她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脑袋，一根触手悄悄伸过去，扒在后厨的门框上。
梅露从不知哪里搬进来一套锅碗瓢盆，正踮着脚往架子上码调料瓶。看到她认真的背影，缇可莉丝的那根好奇触手不小心碰到了门上的风铃。
“叮铃——”
梅露回头。缇可莉丝的触手冻结在半空中。
“老板娘，有事？”
“没、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缇可莉丝支支吾吾，“毕竟那些架子挺高的，你够不着的话我可以……”
梅露看着缇可莉丝的身高，沉默了片刻。
“老板娘，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
心被扎了一刀。
“而且我有椅子。”梅露拉过来一把木椅，站上去，继续码放调料瓶，“看，比你高了。”
“你给我下来！不许穿着鞋踩椅子！”
缇可莉丝用触手把梅露从椅子上卷下来。梅露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哦。被卷起来的感觉，有点像被章鱼抓。”
“……你再提章鱼我就扣你工资。”
“但我还没发过工资。”
缇可莉丝沉默了。她确实没钱。不仅没钱，还欠着债。梅露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缇可莉丝觉得更受伤了。
“嘿咻——”
趁缇可莉丝不注意，梅露已经抓起缠住自己的那条触手，往上面淋了点寿司醋，一口咬了下去。
“噶啊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惨叫在推拿馆回响。
——
后厨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
梅露正在备菜。她的菜刀在砧板上快速起落，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打击乐器。
缇可莉丝趴在柜台上，一根触手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上面写着“今日收入：0”“昨日收入：0”“本周收入：0”。
触手“啪”地把账本合上了。
“梅露，你说我们会有客人吗？”
“会有的。”梅露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伴随着切菜的节奏。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纳什塔克先生说，老板娘的技术很好。”
“呣……”
缇可莉丝有些郁闷地把脸靠在触手上。
“是金子总会发光，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老板娘。”梅露在碗里清洗着食材。
“嗯……谢谢你，梅露。”她小声嘀咕，然后抬起头，冲后厨喊，“梅露，你在切什么？闻起来还挺香的。”
“蘑菇。”
“……什么蘑菇？”缇可莉丝蹙眉。她原本很喜欢吃蘑菇，如今却对蘑菇有了心理阴影。
“纳什塔克大人送来的入职礼物。”梅露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根形状可疑的白色菌菇，菌伞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土，“他说这是他的远房亲戚——虽然他本人没来很遗憾。”
“遗憾啥？”
“遗憾不能亲自吃。”
“……”
这些菌菇人之间，似乎有着相当诡异的伦理关系。
“哦对，纳什塔克大人还说，‘这些都是无法发射孢子的蘑菇，放心吧’。”梅露竖起大拇指。
“谢谢你，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缇可莉丝翻白眼。
“不过……”梅露抚摸着蘑菇，脸蛋微红，“这些蘑菇……挺拔又饱满，也许还有更好的用途……”她拿蘑菇缓缓向下面靠近……
缇可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所有触手同时指向门口：“扔出去。立刻。”
梅露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还没下锅呢。”
“那就更好，不用浪费火。”
梅露看了看手里的蘑菇，又看了看缇可莉丝，那双半阖的眼睛眨了一下：“可是老板娘，我们没钱买食材。”
缇可莉丝僵住了。
她说的是事实，残酷到无法反驳的事实。
“纳什塔克先生说，推拿馆和食堂的启动资金他可以出——用菌菇的形式。”梅露掏出一张清单，“菌菇拼盘、干锅菌菇、菌菇火锅、凉拌菌菇丝。全是免费的。”
“……全是蘑菇？”
“对。他还有很多品种。杏鲍菇、香菇、金针菇、平菇、猴头菇。”梅露顿了顿，“他说请放心食用，这些都是他亲戚。”
“……”
真的没人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吗？缇可莉丝在心里想。
“而且，这些都是上好品种的蘑菇。”梅露将一颗松茸拿起来仔细端详，然后看向缇可莉丝，“老板娘，纳什塔克大人对你这么好，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呕！？”缇可莉丝没忍住干呕了一下，摆了摆触手，“我求你了，别讲这种话。”
“好吧。”梅露默默转了回去。
经过一番内心斗争，缇可莉丝最后还是让蘑菇下了锅。
不是妥协。是穷。
菌菇火锅的香气很快从后厨飘出来，飘过空荡荡的推拿馆，飘过门槛，飘进了深渊商业街的空气中。
闻闻。缇可莉丝嗅了嗅香气，发出由衷的赞叹：“好香啊，梅露。这么一来，搞不好真的会有客人光顾哦。”
“也许会吧。”梅露用勺子搅拌高汤。
缇可莉丝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望着后厨的梅露：“可是万一还是没有人呢？毕竟今天还是开业第一天……”
“那就明天接着熬。”
“要是明天也没有人呢？”
“那就研究一下街道上流行的美食，更新菜谱，接着熬。”
“……”缇可莉丝把脑袋靠在触手上，“梅露，你就那么相信自己吗？”
“我不是相信自己，我是相信我们。”梅露终于朝缇可莉丝望去，“老板娘，和我——对于这座推拿馆来说缺一不可。”
缇可莉丝抬起头。
“人会说谎，但市场不会。我们要做的是在客人到来时展现出最好的模样。”梅露半阖的蓝色眼眸里蕴含着某种光彩，“我相信老板娘的推拿技术。老板娘相信我的厨艺吗？”
眼眸变得有些湿润。缇可莉丝擦了擦眼睛，然后点头：
“嗯！”
“那就把你的触手交出来。”梅露举起菜刀，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才不要！！”
“好吧。（失望）”
菌菇的香味混合着香料，慢慢挥发在空气中。
随着高汤的温度逐渐上升，激发出的香气也愈发浓厚。
隔壁的骷髅老板克劳德从门缝里探出来，空洞的眼眶里两簇幽蓝火焰微微跳动。没一会儿，他的店门打开了，他走到街上，伸了个懒腰，发出一阵咔嚓咔嚓声。
“什么味道？闻起来像菌菇——新鲜的、煮熟的、放了盐的菌菇。”
他靠在门口，双手抱胸，语气依然不客气，但喉咙里咔嚓响了一下——那是骷髅特有的吞口水声。
“啊，”听到声音，缇可莉丝立刻热情地探出脑袋，“早上好，克拉斯·皮谷先生！”
“我叫克劳德·皮恩！你这呆子八爪鱼！”
克劳德眼眶里的火焰跳了一下，正想接着回嘴——第二个人出现了。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街对面的“幽灵情感咨询所”里飘出来——是幽灵女店主，一个大约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女人，生前大概是哪里的法师。
“诶？”缇可莉丝眨了眨眼，“这、这位是……”
她转过头，却见克劳德摆出了一副臭脸。
“麻烦的女人……”克劳德牙齿咯咯作响，“你最好小心她一点……在这个女人面前，没有人能藏住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
只见幽灵女飘到推拿馆门口，闭眼深呼吸（虽然幽灵不需要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看向的不是汤锅，是缇可莉丝。
“菌菇、香料、高汤……还有——”她飘到缇可莉丝面前，半透明的脸凑得很近，“焦虑。你在焦虑。担心生意？担心房租？还是——不，等等，等一下！”她瞪大双眼，脸颊微微泛红。
“诶？”缇可莉丝有股不祥的预感。
幽灵女飘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触手虽然灵活，但每晚都那啥可不好……还是要节制点。”
“……！！”缇可莉丝的小脸迅速涨红。
“什么、什么什么！？”克劳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偷听，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可真叫人在意啊，飞机场八爪鱼妹妹，你每晚都在用触手玩什么——”
砰。克劳德被触手捶进墙内。墙上留下一个大洞。
“……！！”缇可莉丝哽咽了两下，然后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我不活啦——！！”
“呃……”梅露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下一秒，幽灵女又飘到梅露面前，盯着梅露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
她仔细打量，试图看出点什么。
梅露半阖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她。
“……什么都没有。你好稳啊。”幽灵女说道。
梅露歪头：“谢谢。”
缇可莉丝从地上起身：“等等，你是来喝汤的还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幽灵店主端庄地把手放在胸前：“不好意思，职业习惯。看到人就会自动分析情绪。”说完，她看了一眼边上的克劳德。
克劳德立刻后退：“干嘛，你别看我！”
“……”幽灵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脸嫌恶地抱住身体：“别看我，下流骷髅。”
克劳德：？？？
“你开什么玩笑，艾瑟琳，我连那玩意都没有！！”
“太香了……能给我一碗吗？”
只见艾瑟琳身后又跟进来几道半透明的影子。一个幽灵大叔，一个幽灵老婆婆，还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小孩。
“我们是情感咨询所的常客。被香味勾过来的。我都有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能给我一碗汤吗？哪怕只是闻闻也好。”
缇可莉丝还没回答，千足虫先生从克劳德的店里走了出来——他正骨正到一半，身上的外骨骼还挂着矫正用的绑带——然后是史莱姆母亲牵着史莱姆宝宝、石像鬼邮差刚从隔壁送完信、路过的小恶魔翘了下午的班。不到一刻钟，五六个人站在了推拿馆门口。
缇可莉丝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然后她面向推拿馆，卷起八根触手，扯开嗓子大喊：
“梅露，出餐！快点！菌菇火锅——”
“马上。”
她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没有一丝波动，但切菜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