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丝仰面朝天躺在废墟里。
碎石硌着她的后脑勺,灰尘糊了一脸。刚才那个从天而降、不可一世的火之魔女,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野猫,半天没爬起来。
梅露站在她三步之外。那把寿司刀已经收回腰间,围裙被烧得破破烂烂,两只袖子都燎没了,露出白净的手臂。
“……”
艾格尼丝眼球微微转动,看向梅露。
梅露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看向她。
“看我干嘛?”梅露微微皱眉。
艾格尼丝无奈地苦笑。
“看你不行吗?”
梅露露出厌恶的表情。
“看个屁,傻**。”
艾格尼丝冷不丁被呛了一口。
“像你这种把别人重要的东西踩在脚底的**,连被我斩杀的价值都没有。”梅露看向别处。
“……”艾格尼丝无话可说,只能把火气咽到肚子里。
梅露转头看向身后的缇可莉丝,表情还是那副半阖着眼睛的冷淡模样。
问题是——
“老板娘,你在笑什么?”梅露看着缇可莉丝,歪了歪头。
“我、我没笑啊……”
缇可莉丝用八根触手堵住嘴巴,脸涨得通红。
梅露看了看其他人。只见众人都背对着她,背部颤抖。
梅露再次看向缇可莉丝:
“你明明在笑。你就没停过。”
“噗哈哈哈哈哈……你先、你先不要和我讲话!哈哈哈哈哈……”
缇可莉丝真的绷不住了。
梅露那一头顺滑的水蓝色长发,此刻像被雷劈过一样炸成一个蓬松的球。发尾还在冒烟。一缕一缕地支棱着,从侧面看像一朵蓝色的蒲公英。
她一歪头,整个巨大的蒲公英都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你们好奇怪。”
而躺在地上的艾格尼丝——她没有笑。她甚至没有在听。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空洞地映着深渊暗红色的天幕。耳朵里全是祖父的声音。
——
“小艾,你知道魔物长什么样吗?”
祖父坐在火炉边,满脸皱纹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六岁的艾格尼丝趴在他膝上,一边舔冰激凌,一边摇脑袋。
“有的长得像人,有的长得像野兽,有的长得像你看见过的任何东西。”
“那不是分辨不出来吗?”
“分得出来。”祖父把她抱到膝上,用粗糙的拇指点了点她胸口正中央,“那就是用这里。”
“用这里?”艾格尼丝指了指自己。
“是的,用你的心。”祖父微笑道,“魔物是没有心的。它们会学人说话,学人哭,学人流血——但血是冷的,哭是假的。”
“爷爷,你亲眼见过吗?”艾格尼丝天真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祖父沉默了很久。炉火烧裂了一根柴,火星溅到铁栏上。
“见过。你的祖母就是在一个雨天收留了一个看着像小孩子的魔物,然后永远地离开了。”
良久,祖父回答。
炉火噼啪摇曳,放出温暖的光芒。
六岁的艾格尼丝不太理解祖父的意思。但她看到祖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拭去。
心里莫名沉甸甸的。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祖父哭。
后来祖父接过了骑士团的征召令。后来祖父加入了魔族讨伐团,成为了一支分队的队长。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战场前线,带回来一箱又一箱的魔物首级和一封又一封嘉奖令。
他再也没有在火炉边给她讲过故事。
十三岁那年,祖父寄来了一封信。墨迹洇开了一片,祖父的字迹苍老而用力,像在把笔尖刻进木头里:
“小艾,魔物最近越来越不像魔物了。
它们躲在很深的洞穴里,建了街道,开了店铺,甚至还互相做起了买卖。远远看去,和人的镇子没有区别。
我带着部下驻扎在入口,每天派斥候下去侦查。斥候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跟我说那些魔物在街上冲他笑,还给他递了一碗热汤。
我把那碗汤打翻在地,关了他三天禁闭。
被魔物蛊惑的人不配穿这身铠甲。可是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你祖母。
她当初收留那只魔物的时候,是不是也笑成那个样子?”
信到这里就断了。
艾格尼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依旧住在不起眼的木屋里,每天早起练习魔法,一边经营祖父留下来的田地。秋天的时候,田里会荡起金色的麦浪。
直到十六岁那年,祖父寄来了最后一封信:
“小艾,我想过了,也许人类和魔物之间的仇恨,是时候画下句号了。
那些新来的小伙子们都说我古板守旧。他们拍着我的肩,嘴里说着什么‘包容’‘友情’。小艾啊……是爷爷老了吗?
前两天,爷爷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团长守在我床边,叫我回家。
爷爷很快就能回来了。”
两个月后,几个人敲响了艾格尼丝的房门。
她推开门。只看到几个脸色暗沉的人。
“庆功宴那天……有新人捡回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魔物。队长拗不过他们,然后……”
那些人说了一些话,然后把东西交给艾格尼丝,转身离去了。
艾格尼丝看着手心的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里面装着祖母的照片。
金黄的麦浪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就这么褪去了色彩。
随后,艾格尼丝高烧不止,无法离开房间。这绝不是普通的发烧——那股温度,光是路过木屋都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摇曳。
“别过去,那里住着一只怪物。”村民们如是说。
这样的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当艾格尼丝再次睁开双眼,她的眼底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一遍又一遍挥舞魔杖,从天亮到天黑。夏夜,当蝉鸣响起,艾格尼丝发尾飘荡的火星,和田间飞舞的萤火虫一同闪耀。
她的皮肤无比灼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每当这股火焰快要灼伤周围的人,她就会咬碎一只冰激淋,让脑子降温。
没有人能靠近艾格尼丝。那股暴戾的温度,生来就是为了驱赶一切存在。
仿佛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
艾格尼丝茫然地瞪大双眼。
对啊,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还躺在这发呆呢?
艾格尼丝,你真的要看着那些魔物欢笑,无动于衷吗?
你早就不是祖父口中的那个“小艾”了。
当众人欢笑之际,最先察觉到危机的是缇可莉丝。
又是那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当缇可莉丝看向艾格尼丝时,脑子里的警钟立刻敲响。
“等一下——”
太晚了。
艾格尼丝躺在地上,双手合十,指尖迸出一点白光。那不是火焰——火焰是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这是纯粹的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就和她瞳孔此刻放射出的光芒一样。
“我是火之魔女·艾格尼丝——”
魔力在她周身打转,形成一道烈焰漩涡。那股魔力——与缇可莉丝迄今为止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以我残躯,化烈火——”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亮光从她体内放射而出,仿佛有一颗星辰在她身体内部燃烧。
“梅露,快跑啊————!!”缇可莉丝立刻甩出触手。
梅露甚至没来得及转过身——
“【破晓】。”艾格尼丝喃喃道。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冲天的白色火柱以她为中心炸开。那股令人却步的温度,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能被蒸发。
那是她数十年来以孤独喂养的怪物。在飘摇的光影中,她似乎看见了祖父的影子。
火之魔女·艾格尼丝,以生命为代价,释放了最后的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