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席卷四周，刺目到睁不开眼。
艾格尼丝静静躺在地上。皮肤像待飞的蝴蝶一样剥落。
这样就够了。无论那家伙是仓皇地逃离，还是在临死前痛苦地咒骂，艾格尼丝都履行了自己的使命。
她用同归于尽的魔法，以生命作为燃料，换来了超规格的火焰魔法。
【破晓】之火，能扭曲因果甚至概念。能在二十岁的时候写下这样的魔法，正是艾格尼丝身为天才的证明。
“爷爷……我没有怜悯魔物。我做到了……”艾格尼丝喃喃道。她再也不关心任何事情，打算闭上双眼就此长眠。
然而，就在她合眼的前一刻，飘摇的火帘中走出一个身影。
“为……什么？”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梅露，艾格尼丝愣住了。
梅露脸上的皮肤变得焦黑，一点一点脱落。她的脸颊被火焰烧穿，露出了里面的臼齿，身上的肉也在一点一点溃烂。
“你居然……没死啊……”
真是天大的笑话。火之魔女燃烧生命释放的火焰，居然没法将敌人蒸发。艾格尼丝觉得自己十分可悲。
梅露在火帘中行走，缓缓来到艾格尼丝身边。
“……你在干什么？”艾格尼丝嘴唇翕动，她身上的皮肤也在一点一点剥落，“还不走的话，你会死哦。”
尽管你现在还活着，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
梅露俯视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然后蹲下身，将艾格尼丝抱了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艾格尼丝苦笑，“是在怜悯我么？怜悯我的火焰没能将你瞬间蒸发，怜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听了这句话，梅露微微张口：
“是因为不想你死在店门口。傻冒。”
艾格尼丝愣住了。
梅露迈开脚步，向外面的光明走去。
——
地下大世界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晨曦”——据说初代国王凝聚魔力，制造了“晨星”与“夜星”，其昼夜节律与地上世界基本一致。
“他、他们不会有事吧！？”缇可莉丝含泪看向克劳德，“梅露可是我的第一个厨娘！”
“我也不知道……”克劳德紧张地托着下巴，“现在这个情况，其实很危险……”
“危险！？”缇可莉丝瞪大双眼，“在你们这些地下大迷宫第七层的魔物看来也是吗！？”
如果对他们来说这股火焰都称得上“危险”，那梅露就是九死一生了。
“嗯……”克劳德额角挂着一滴冷汗，“燃放这个当量的烟花已经超过了相关条款。这样下去——”他面色铁青，“要是城管来了，你们恐怕要交两千铜币的罚款。”
哈？缇可莉丝愣在原地。
“不、不要太紧张，缇可莉丝小姐。”艾瑟琳飘到缇可莉丝身边，“实在不行，我会为自己喝的汤买单……”
“重点不是这个吧！？”缇可莉丝有些抓狂，“这么一大坨火该怎么办，还有梅露，梅露不会死在里面吧！？”
老……老板娘……
光是想到梅露像一坨煤炭一样走出来的画面，缇可莉丝就要做噩梦了。
“火吗，救火当然是交给消防员啊？”克劳德眨了眨眼，“在座的各位也不会使用水系魔法。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诶？认真的吗？这么大的火，什么样的消防员才能救啊！？”缇可莉丝彻底糊涂了。
下一秒——
哔卟哔卟——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缇可莉丝转头望去：只见一辆漂浮的橘红色大车厢，被两匹幽灵马牵引着，朝这边飞快疾驰过来。上面还有警灯闪烁。
缇可莉丝傻眼了。
这、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吗。
“哦，你看，来了嘛。我就说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哈哈。”克劳德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很快，车停了下来。一只只水精灵整齐有序地跑下来，它们头戴安全帽，身穿安全服，伸出短短的手对准那冲天的火柱。
“让一让，小姐，您挡到我了。”其中一只看上去像是队长的严肃水精灵对缇可莉丝说道。
“啊，好的。”缇可莉丝呆滞地让道。
“咳咳……”队长水精灵清了清嗓子，然后喊道：“全体都有，发射！”
“啾啾！搞快点搞快点——”水精灵们射出许多大水球，砸到火柱上。
“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火柱里，正在行走的梅露朝艾格尼丝问道，“好像是外面传来的。”
“呵，没有用的。”艾格尼丝落寞一笑，“这是【破晓】之火。在我死亡前，它永远不会停下。”
“你说什么？”梅露微微睁大双眼。
“它会以我的生命为代价，一直燃烧，直到我死去为止。”艾格尼丝的笑容里带上一丝恶意，“如何呢？臭丫头，你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梅露困扰地看着她。
下一秒——
哗啦——一泼透心凉的水，把梅露和艾格尼丝从头浇到尾。
“诶？”
梅露傻了。
艾格尼丝也傻了。
她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火柱就这么被浇灭了。她们看着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着她们。
而另一边——
“咳咳，好的，B2大道的火情已经处理好了。嗯……对，‘违规燃放烟火’……嗯，是的。不是，这跟我的工资有什么关系啊？喂，喂？”
它沉默良久。
“……啧。真麻烦。”
队长水精灵结束了通讯魔法，一边的水精灵立刻默契地递来纸笔。它沉默地接过，在纸上唰唰地写了什么，然后来到缇可莉丝面前，一把贴到她脑门上。
缇可莉丝把它扯了下来，拿在手里，阅读上面的内容：
深渊第七层消防署·行政处罚决定书
编号：B2-007-罚字第0666号
缇可莉丝·洛尔薇，于B2大道公共区域违规燃放烟火揽客，造成街道石板大面积熔化。
处罚依据：《深渊治安管理条例》第七百二十二条、《地下大迷宫消防安全守则》第三十八条。
处罚内容：
1. 罚款两千铜币，限十五个工作日内缴清；
2. 三日内到消防署接受消防安全教育，并提交八百字检讨书一份。
如不服本决定，可在六十日内向深渊市政厅申请行政复议。
——深渊第七层消防署（盖章）
深渊难道还是法治社会吗？缇可莉丝一脸懵。
“等等，等一下——两千铜币！？”缇可莉丝瞳孔放大，“还要写检讨！？”
“嗯。写得不好要重写。”队长水精灵面无表情地补充。
缇可莉丝跪在地上。
队长水精灵没有再理会她们。它转过身，走向废墟中央那两个浑身焦黑的身影。
梅露依然抱着艾格尼丝，半张脸烧得露出臼齿，手臂上的皮肤大片碳化。艾格尼丝在她怀里，全身皮肤龟裂，裂缝中仍有微弱的白光在明灭。
“违规燃放的就是你们两个？”水精灵队长抬头看着她们。
“和我可没关系。”梅露说道。
艾格尼丝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又怎样？我已经要死了，随便你干什么。”
“嗯？”梅露抬了抬眉，“死？你在说什么？”
“……诶？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破晓】之火是用我的生命作为燃料……”艾格尼丝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等等，火好像灭了。”
水精灵队长没有理她。它举起那只短短的小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空气中漾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波纹扫过梅露和艾格尼丝的身体。
下一秒，梅露身上溃烂的血肉立刻脱落，然后重新生长出洁白的皮肤。而艾格尼丝原本四分五裂的皮肤则像七巧板一样拼了回去，焕然一新。
“？”艾格尼丝满脸问号。
前后不过三秒。
水精灵队长再次接过纸笔，在上面唰唰写了什么，然后依次贴到两人脑袋上。
那是两张罚单。
“……可别想着靠死来躲避法律的制裁啊，混蛋！！”水精灵队长扯开嗓子嚎着，“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把规则放在眼里的家伙，街道的风貌毁了，我的工资和年终奖都紧张地跳了一下！呼——”
“啾啾。”旁边的小水精灵递过来一块毛巾。队长接过，擦了擦根本没有汗的额头，然后转身走向消防车。
“好了。下次注意。”
“吃饭咯吃饭咯——”水精灵们吵嚷道。
伴随着幽灵马的嘶鸣声，消防车逐渐远去。
艾格尼丝跳了下来。梅露撕下头顶的罚单：“所以，为什么连我也要挨骂——哦呜。”
缇可莉丝扑到梅露身上，用脑袋蹭她的肚子：“梅露——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呜啊啊啊啊啊啊——！”
“老板娘，鼻涕擦上来了。”梅露一边抚摸缇可莉丝的脑袋，一边看向艾格尼丝。
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事情还没结束，纵火的人还在眼前。就连缇可莉丝也从地上起身，看向火之魔女。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艾格尼丝竟然觉得有点紧张：“你、你们要干嘛？”
缇可莉丝一步一步来到艾格尼丝面前。
艾格尼丝咽了咽口水。
就是这只魔物——王国发布的悬赏令上，记录的就是她。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哪怕只是像这么对视，艾格尼丝都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没有感受到恶意。
“你踩坏了我的招牌。”缇可莉丝开口道。
“……我知道。”
“你还差点烧了我的店。”
“……嗯。”
“你还差点把梅露的脸烧没了。”
艾格尼丝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缇可莉丝看着她。看着这个刚才还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现在却像一只落汤鸡一样垂着脑袋的魔女，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做了以后，你心情畅快了吗？”
“……什么？”艾格尼丝不解地看着她。
“推拿馆是让人放松身体，心情愉快的地方。”缇可莉丝歪了歪脑袋，“做了这些事以后，你的心情畅快吗？”
艾格尼丝瞳孔颤抖。
“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她颤抖地捂住脸，“怎么可能畅快啊，白痴……”
缇可莉丝平静地看着她。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们了……不管是魔物，还是人类……”艾格尼丝嗓音干涩，“在我高烧不起的时候，人类说我是‘怪物’；在人类伸出援手的时候，魔物却选择‘背叛’；如今我砸了你们的招牌，你们却问我是否‘畅快’……你是在挖苦我吗，魔物？”艾格尼丝仰起脑袋，“不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我已经输了。”
朝阳沉默地投下光芒，为大地镀上一层光边。
“……艾瑟琳，那个魔女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克劳德小心翼翼地问一边的艾瑟琳。
“别用那种眼神靠过来，下流骷髅！”艾瑟琳抱住胸，“你肯定在想下流的事对吧！？”
“就不该问你这个疯女人……”克劳德默默转回脑袋。
“很难过吧，是不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缇可莉丝微笑着问道。
艾格尼丝看向她：“是、是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格尼丝瞪大双眼，低下头，抓着自己的衣襟：“我、我知道……”
她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掉：“爷爷让我用‘心’去感受，可我却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有的人，哪怕长着‘人’的皮囊，心里却空空的……而有的魔物，纵使披着邪恶的外表，胸口里的‘心’却跳得格外炽烈……”
她嗓音颤抖：“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呢，爷爷……”
见此情此景，魔物们欣慰地笑着。石像鬼先生甚至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缇可莉丝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和触手轻轻抱住她，用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瞎说什么呢，是因为你没有在‘触手可得’推拿馆体验一次推拿套餐啦，傻妞。”
“……？”
众人石化。艾格尼丝的眼泪缩了回去。
“‘触手可得’推拿馆，专治各类魔力性劳损！”缇可莉丝摆出可爱的姿势，触手一根接一根竖起来，像在报菜名，“深渊触手推拿，八爪齐下，精准按压，三十年老法师都说好！特别适合长期高强度作战的魔法职业——现在购买月卡，不要777，只要777.7（铜币）！”
缇可莉丝讲完，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喝彩和掌声。
众人都傻眼地看着她。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艾格尼丝傻眼了，“你难道没有心吗？”
“啊嘞？”缇可莉丝微微一愣，“这、这里不该推销吗？”
她看向众人。众人纷纷回避视线。
“……”缇可莉丝额角挂下一滴冷汗，“哎呀，讨厌啦，我是开玩笑的！”缇可莉丝连连摆手，脑袋上飘出蒸汽，“我知道啦，刚刚那些话当我没说嘛！”她清清嗓子，“不过罚款还是得你来交哦！”
“我知道……毕竟是我放的火。”艾格尼丝耷拉着眼。
“两千铜币，加上店面维修的费用，加上招牌重做的费用，加上——”缇可莉丝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天吃的那支冰激凌。算你便宜点，冰激凌不收你钱了。”
“我什么时候吃你们店的冰激凌了！？那是我自己带的——”
艾格尼丝话还没说完，一股晕眩感从脚底涌上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朝前栽倒。
缇可莉丝的触手比脑子快一步接住了她。艾格尼丝的脸埋进那根微凉的触手里，意识开始模糊。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几个声音。
“哦，睡着了。”这是梅露的声音。
“让她睡会儿吧。毕竟放了那么大的烟花，激动过头了，疲惫很正常。”这是克劳德的声音。
“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下流骷髅……”这是艾瑟琳的声音。
“……好好睡吧。”这是缇可莉丝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不是触手——是一条毛毯。带着菌菇火锅的味道和一点点烧焦的烟火气，暖得像很久很久以前，祖父书房里那个噼啪作响的火炉。
好温暖……
艾格尼丝的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
在距离推拿馆的不远处，高高的钟塔之上，几个穿着斗篷的人正望着这个方向。
“老大，你确定是她吗？”一个人问道。
领头的那个人沉默着，然后默默转过身，面向众人。
“……那八根蕴含着强大魔力的触手，一眼便知。”他的嗓音低沉浑厚，“你果然回来了……”
“老大，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一个人问道。
斗篷男穿过众人走去：
“诱导更多魔女到来。不止魔女，任何强大棘手的家伙都可以派过来，越多越好。”斗篷底下，一股幽绿色的火苗窜动，“为我们的无上计划扫除一切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