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祖父还活着,坐在火炉边削木头,木屑落进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
“……这便是火之魔女艾格尼丝与那位‘初代之王’相遇的故事。”祖父的背影诉说道,“你对这个故事满意吗,小艾?”
艾格尼丝呆呆地看着他。
祖父似乎读出了艾格尼丝的茫然,慈祥地笑了一下。
“不必感到迷茫,小艾。你离属于自己的答案已经很近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不是的,爷爷……”艾格尼丝抬起手指,“我只是想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只见祖父拿着一把形状奇怪的魔杖,对着壁炉里的木柴喷火。
“哦,你说这个啊。”祖父调整了一下脸上的护目镜,“这个叫‘喷火枪’,又叫液化气焊枪,能使用丁烷和液化气释放高温柱形火焰,连打湿的木柴都可以点燃。很方便哦?”
“……那是什么啊。”
艾格尼丝有点傻眼。
“工业革命,我的小姑娘。”祖父回过头,带着艾格尼丝熟悉的微笑,“不论如何,故事还没有结束。快回去吧,小艾,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艾格尼丝微微一愣。
——
“嗯……嗯哼……啊——”
艾格尼丝口中发出舒服的呻吟。
这种感觉是什么……
艾格尼丝咬着枕头,发出紊乱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的纹理,一盏吊灯晃晃悠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着花香的味道。
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触感陌生得让她愣了好几拍——她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醒来,就好像换了一具全新的身体。
“我……这是在……?”
这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身体。艾格尼丝茫然地回头。
然后看到了好几根滑溜溜的触手,游走在自己光溜溜的脊背上。
“……?”
更准确地说,是以某种专业到难以置信的手法,疏通着背部的肌肉和经络。
两根正沿着她的脊椎两侧缓缓往下推,力道像吃饱了饭的老师傅;一根顺着肩胛骨的缝隙狠狠往里按,另一根在她后颈与肩膀的连接处像筋膜枪一样不停敲打。
艾格尼丝震惊地抬头。
“嘿咻嘿咻……”缇可莉丝正兢兢业业地推拿,脸上挂着汗珠,然后看向艾格尼丝,“呀,你醒啦!”
“嗯……?”
艾格尼丝眨了眨眼。
下一秒,脸像煮熟的螃蟹一样红。
“你、你……你在……”
“嗯?”缇可莉丝歪了歪头,“我在呀。”
“你在干什么啊——!?”
艾格尼丝一把抓过床单裹住自己,整个人往后弹到床头,后脑勺猛地撞上墙壁。
“嗷呜!?”吃痛的艾格尼丝眼含热泪。
“你……”缇可莉丝胆怯地伸手,“你还好吗?”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诶!?”缇可莉丝明显有些慌乱,“我、我……”
“呜哇啊啊啊啊——我不干净了!”艾格尼丝把头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我这六十年以来的守身如玉毁了!明明我一直在等待一位属于我的白马王子……一位能够抵御我皮肤温度的灼伤,将我拥入怀中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干!”缇可莉丝连连摆手,“我只是在给你按摩。”
“按、按摩……?”艾格尼丝红着眼眶抬起头。
“是啊。按摩要脱衣服,不然精油怎么吸收?”缇可莉丝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而且你昨天受的伤——虽然那个水精灵队长帮你把表皮的烧伤治好了,但深层肌肉的淤堵还在。不推开的话,以后你抬魔杖都会肩膀痛。”
艾格尼丝吸了吸鼻子,红宝石般的瞳孔里流转着光:
“……真的?你什么也没干?”
“真的真的!”缇可莉丝连连点头。
“……”艾格尼丝低下头,“那就好……”
缇可莉丝微微一愣。
“不过没想到,魔女姐姐你还挺纯情的嘛。”缇可莉丝转了转眼珠,“原来你一直在等待一位属于你的白马王子……听上去好浪漫!”
“干、干嘛,不行吗!?”艾格尼丝又红了脸,“一生一世一双人,难道有问题吗!?”
“……”
“别咧着你那b嘴笑了,靠。”
艾格尼丝无奈地扶额,然后看向床边的瓶瓶罐罐。
“这些是什么?”
“嗯?”缇可莉丝歪了歪头,一根触手勾起棕色的小瓶子,“这个啊,这是我特调的精油,加了薄荷和迷迭香,专门针对魔力性劳损。这一小瓶成本就要三十铜币,平时我只给年卡会员用的。”
“这个呢?”艾格尼丝指了指另一个瓶子。
“这是84消毒水。渴了的话可以喝。”
“那这个呢?”艾格尼丝好奇地看向角落里一个粉色的小瓶子。
“啊这个啊,这个是我每晚都会用的润滑液,是拿来……”
啪。触手一挥,瓶子被击飞了出去。
“我去!?”艾格尼丝身体一抖,“你好好的发什么癫,吓我一跳!”
“……”缇可莉丝脸蛋红红的,“没、没事……”
“你说那个……是拿来干嘛的?”艾格尼丝可疑地望着她。
“拿来按摩的。”缇可莉丝歪了歪脑袋,“是精油的下位替代。”
“……”艾格尼丝沉默地望着她。
缇可莉丝脸上挂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微笑。
“这样啊,原来是精油的下位替代。”艾格尼丝把头转了回去。
“哈哈……毕竟精油很贵呢。”缇可莉丝用触手拎起一条湿的毛巾,放在盆里拧干,水哗啦啦地落在盆里,“对了,你昨晚发了高烧。”
艾格尼丝一愣。
“梅露说她在书上看到过,你们人类魔法师在魔力彻底枯竭之后会发低烧,但你烧得特别高,大概是透支过头了吧。”缇可莉丝说着,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空碗,“梅露给你灌了三碗退烧药。第一碗吐了,第二碗吐了一半,第三碗才喝下去。”
艾格尼丝看着那个空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有点担心。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帮你按按。老爹说过,推拿可以活血化瘀,让人从深层睡眠里舒缓过来。所以天没亮就爬起来准备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金色的细线。空气里的薄荷味还没散,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很好闻。
艾格尼丝咬了咬下唇,把身上的床单裹紧了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嗯?”缇可莉丝歪了歪脑袋。
“我是昨天差点烧了你店的人。踩碎了你亲手写的招牌。差点把你唯一的厨娘烧死。”她把脸埋进床单里,“正常人……应该恨我才对。”
缇可莉丝挠了挠脸颊,一根触手不自觉地卷住自己的另一根触手。
“恨你?嗯……说实话,昨天看到招牌被你踩碎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那块木板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画的,手上被颜料染得到处都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触手。
“后来看到你把梅露的脸烧成那样,我更生气了。生气到……那几秒我其实想过要揍你。真的。”她抬起眼睛,“但后来我又想,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恨我们恨到愿意同归于尽?”
艾格尼丝没有说话,只是把床单攥得更紧。
“老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的身体是最诚实的。”缇可莉丝指了指艾格尼丝的肩膀,“我昨晚给你按的时候,你的肩膀硬得像块铁板。不是战斗造成的劳损,是更久以前的东西。十年,二十年……一直绷着,从来没松开过。”
一根触手轻轻点在艾格尼丝后颈与肩膀的连接处。
艾格尼丝的瞳孔轻轻震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缇可莉丝歪了歪脑袋,微微一笑,“你大概是累了吧。”
阳光在地板上又铺开了一点,那根金色的细线变成了宽宽的带子,光尘在空气里缓慢地浮动。远处传来后厨梅露切菜的声音,均匀而安定。
“我不太懂什么人类和魔物的恩怨。”缇可莉丝收回触手,用手指挠了挠鼻子下方,“我其实……来到这里还没多久,好多事情都还没搞明白。但我知道一点——你昨天流的血,是热的。和梅露的血一样热。和我的血也一样热。”
她站起来,把那盆水端到一边,八根触手各自收拾着周围的瓶瓶罐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房间。
“反正最后大家都没事嘛。”缇可莉丝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还是不恨你了。只是觉得,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是找我给你推拿,就好了。”
艾格尼丝低下头。
床单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从床单里抬起脸。
眼眶是红的,鼻子是红的,整张脸乱糟糟的,但她看向缇可莉丝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昨天那种灼人的戾气。
“哼……说得好听。”她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我看你只是拿我当移动的钱包吧。认为我是你的潜在客户?”
“……”
“……什么鬼,你倒是反驳一下啊。”
“你睡了三天……老实说我想过,”缇可莉丝转过头,用触手勾起一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擦起门框,“你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喂,你明明听到了吧!!别岔开话题,你这只掉进钱眼里的章鱼!!”艾格尼丝从床上弹起来,忘了自己还裹着床单,差点被绊倒。
“啊,对了。”缇可莉丝转过身,双手合十,“罚款记得交。两千铜币,十五个工作日内。”
“你果然只惦记钱!!”艾格尼丝踉踉跄跄,脚踩到床单,一滑,朝缇可莉丝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老板娘,我带了早饭过来……呃?”
梅露探进来半张脸,表情依然冷淡,头上缠着一圈绷带。
见艾格尼丝强势地压在茫然的老板娘身上,梅露愣住了。
她的视线在艾格尼丝半裹着床单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被扑倒的缇可莉丝,最后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
“梅、梅露……”缇可莉丝尴尬地笑,“可以听我解释吗……”
“啊……啊……”艾格尼丝大脑一片空白。
砰!梅露飞快地关上门。
“梅露——!”缇可莉丝伸出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两个寡廉鲜耻的家伙。”梅露推开门,指尖勾着几个瓶瓶罐罐,还换上了薄透的睡衣,身体若隐若现,“干那种有趣的事也不叫我。我一定要好好惩罚你们。”
?
缇可莉丝和艾格尼丝石化了。
“梅露,拜托你正经一点!”缇可莉丝急得跳脚,“你也是脑子有问题的类型吗!?”
你有资格说她吗?艾格尼丝惊愕地看她。
梅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门完全推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热腾腾的粥。菌菇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米香飘进房间。
“早饭。趁热吃。”
“谢、谢谢……”艾格尼丝接过米饭,略微迟疑了一会儿,吃了起来。
然后她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这、这也……”
“干嘛,不用讲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大魔女,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梅露伸出手,“不喜欢的话就还给我。”
艾格尼丝两眼放光:“这也太好吃了……”
诶?梅露微微一愣。
然后小脸一红。
“说实话,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菌菇饭……”艾格尼丝一边扒拉一边称赞,“饭粒颗颗饱满,裹着鲜香的蘑菇酱,还有脆爽的菌菇……一点也不比五星级大饭店来的差。”
“我、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梅露移开视线,“吃完就赶紧走吧。”
“不仅能推拿,还能吃饭……你们的野心真大。”艾格尼丝看向她们,“这样一来,以后是不是可以行成从按摩到吃住行的一条龙服务呢?”
“诶?”缇可莉丝和梅露眨了眨眼。
“你想啊,客人来推拿,推拿完就可以去泡澡,然后吃饭、娱乐,累了就过上一夜……”艾格尼丝用手抵着下巴,“浴袍和食材进口可以对接相关厂商,还有一些娱乐产业……这样不就提供了一条完整的服务吗?”
缇可莉丝先是微微一愣。
等她思考过来,她的心中只剩下对艾格尼丝的恐惧。
不愧是天才魔女……脑袋就是好使,竟然一语道破天机……
“艾格尼丝……你或许是第一个在异世界提出‘洗浴中心’这个概念的人……”缇可莉丝呆呆地说道。
“诶?那是什么?”艾格尼丝指了指自己,“我刚刚说的吗?”
“没错,就是这个!”缇可莉丝激动地在房间踱步,“这里是异世界,但不代表无法实现……相反,发达的魔动力学也许能实现更有趣的东西……假设这一片市场还有空缺,那就意味着……”
讲到这里,她呆呆地看着梅露。
梅露歪了歪头:“老板娘,你怎么了?”
“哈哈……梅露,我的小厨娘……”缇可莉丝美得冒泡,“咱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呃。另外两人怔在原地。
“老、老板娘,你在想什么……”梅露按住她的肩膀,半阖的双眼透露着一丝惊恐,“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但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干的……”
“快去自首吧,趁一切还能挽回……”
“你俩在说什么啊!我明明还什么都没干!”
咳咳。缇可莉丝清了清嗓子,然后用触手指向远方。阳光洒在她无畏的笑容上:
“总之,我已经构建了一个商业图景——不久后,在这片大陆上,‘触手可得’的招牌会竞相开放!”她激动地握拳,“那会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好耶!好耶!缇可莉丝在原地蹦蹦跳跳。
“……老板娘在想什么?”梅露悄悄问艾格尼丝。
“不知道……但是她很开心……”艾格尼丝回应。
缇可莉丝咧着嘴,摇摇晃晃,整个人都泡在白日梦里了。
“……”艾格尼丝凑向梅露,“我们要不要告诉她,做生意其实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越是空缺的市场,填补起来就需要越多努力,就和开发新大陆一样?”
“……还是算了吧。”梅露悄悄说,“我觉得老板娘这样挺可爱的。”
“嗯……好吧。”
“总而言之,千里之行,始于触手下!”缇可莉丝拉上梅露和艾格尼丝出门,“新的一天开始了,姐妹们!打起精神来!”
“糟了,食材快用完了……”梅露思忖。
“等等,为什么连我也——!?”艾格尼丝甚至没反应过来。
缇可莉丝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即便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常还能持续多久。
——
“艾格尼丝输了?”
魔女议会。
世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它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不在任何一本旅行指南里。
有人说它在极北冰原的裂隙深处,有人说它在某座活火山的熔岩管道底部,也有人说它根本不在同一个位面——只有被“邀请”的魔女,才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通往这里的路。
此刻,圆桌周围坐着七个身影。有的戴着面具,有的裹着斗篷,有的干脆只投射了一道虚影——真身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忙碌着。圆桌中央悬浮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无风自动,安静地燃烧了上千年。
而就在刚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同一个变化。
“天啊,艾格尼丝大人的火焰……变得好安静!”一个少女天真地用指尖托腮,“就像是不再往里面添柴,而是直接坐在边上了一样!”
“哈?来真的?要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能阻止那个疯子,那一定是一个更大的疯子。”一个大大咧咧躺在椅子上的女人说道。
“那又是什么呢?”一位戴着鸟喙面具的魔女开口,“那座地下大迷宫第七层,灾厄级的魔力反应,加上能让火之魔女投降认输的某种存在。”
圆桌安静了片刻。
“小艾……”
然后,一个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啪嗒。”
那是一双光着的小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圆桌旁的一个座位,空了出来。椅背上搭着一条淡蓝色的薄毯,毯子还残留着体温。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浸过水一样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淡蓝色袍子,袖口拖到地上,领口滑到一侧,露出白皙莹润的肩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萝莎?”
一位苍老的魔女最先反应过来,回过头。
女孩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水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
“……我要去找艾格尼丝。”
留下这句话,水之魔女·萝莎莉亚,离开了议会厅。
众人望着她的背影。
石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