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追读的读者可以先看前一章，加了三百字的结尾）
夜色深沉。推拿馆灯火通明。
“搞什么啊，幽灵，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艾格尼丝不满地靠在门沿，环抱双臂，“有你这样大半夜来打扰别人睡觉的吗？”
“要是没记错的话，我记得我们预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缇可莉丝踌躇着开口，“莫里斯先生在这个时间光临，是有什么缘故吗？”
梅露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啊，确实，我应该解释一下。”莫里斯像是感到抱歉似的挠了挠头，“‘缘故’……嗯，我想想……”他摊开手，愉快地笑道，“没什么缘故。非要说的话——就是所谓的‘飞行检查’吧。”
“‘飞行检查’？”艾格尼丝歪了歪头，“那又是什么？”
“这是市场监管部门常用的一种检查方式，特点是‘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缇可莉丝蹙眉。
“飞行检查的目的就是看到经营单位最真实的状态，防止被检查对象提前‘做功课’掩盖问题。”梅露谨慎地望着对方，“可是，老板娘，这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缇可莉丝抬起手臂指向对方，“飞行检查只会发生在已获证经营主体的日常监管上，怎么可能落到我们头上！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有关部门投诉你！”
“可是，老板娘……”梅露表情沉重，“他已经来了。”
缇可莉丝看向她。
“哈哈……还是那边的小姑娘明事理。”莫里斯推了推眼镜，“我能站在这里——这个现象本身就不需要过多说明。啊，如果非要解释的话——”他掏出怀中的证件，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狡黠，“卫生署检察员莫里斯，编号008，于今日零点十二分接到线报，后厨有异味飘散，怀疑存在食品安全隐患，现依法执行突击检查。请各位配合。”
这段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头上。
异味……缇可莉丝眼珠转动，仔细分辨空气的味道。
……根本没有什么异味。
说到底，线报又是谁发出的？‘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
莫里斯从公文包里抽出核查表，用指尖弹了弹纸面。纸张发出脆响，在寂静的推拿馆里格外清晰。
莫里斯的镜片反射着冷光：
“我们开始吧。先从场所环境看起——后厨在哪儿？”
缇可莉丝深吸一口气，触手们不自觉地绞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走上前，推开后厨的门，侧身让出通道：“这边请。”
莫里斯的身体飘过推拿馆的大门，直奔后厨而去。
来到门口，他先是审视了一圈厨房。
后厨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擦得能反光，调味罐按使用频率从高到低排成一行，标签全部朝外。
冰箱低沉地嗡嗡作响，生熟两区的门把手上各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字迹是梅露的——左边“生食区”，右边“熟食区”，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洁精味。
就连缇可莉丝都有点惊到了。
这里就是梅露平时工作的地方……竟然收拾得这么干净……她看向梅露。
梅露一脸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莫里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墙角扫到下水口，最后落在生熟分区的隔断上。
他走到隔断前，伸出手——手指抚过隔板，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仔细端详着隔板的高度和材质。
“生食区和熟食区的隔断不到顶。”他淡淡开口。
缇可莉丝心里一揪。
“按规定，隔断应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他用笔推了推眼镜，“不过……高于操作台面一点五米也是可以的。”他用笔在核查表上点了一下，“这一项，通过了。”
呼——缇可莉丝松了一口气。
天啊，她刚才真的好紧张……“生熟隔断”是食品经营许可证的重点考察项目之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接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墙壁，看向下水口。
“防鼠网装了吗？”
“装、装了！”缇可莉丝连忙回答。
莫里斯飘过去，俯下身子，对着下水口细细观察。
“嗯。确实装了。”莫里斯点点头，站起来，“但是接缝处的密封做得并不到位。下水口是鼠虫入侵的主要通道，网片边缘必须与管壁完全贴合。你们的网片边缘有一点缝隙——不大，但足够一只小蟑螂钻过去了。”他又在核查表上点了一下，然后看向缇可莉丝，眼神凌厉，“希望接下来不会有类似的瑕疵。”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缇可莉丝咽了咽口水。
“这就是铁面莫里斯的行事风格。”克劳德额角挂着冷汗，“雷厉风行，绝不心慈手软，简直就是行走的规章制度，也是卫生署的集体意志。”
“确实如此……感觉他的背后站着无数名审查官……”缇可莉丝点点头，然后立刻看向克劳德，“不对啊，克劳斯，你什么时候来的！？”
“莫里斯叫你们下楼的时候，我也被吵醒了。”克劳德露出不安的笑，“我可没想到这家伙会搞飞行检查这一套啊……”
莫里斯走到冰箱前，停下脚步。那是缇可莉丝上周刚从商业街买回来的双门冷藏柜。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看了一眼冰箱周围的墙面，又看了一眼冰箱底部的缝隙，然后伸出手拉开冷藏室的门。
冷气涌出来，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没有擦，只是凑近了些，用笔尖轻轻拨动冰箱里的食材。
最上层是熟食：昨晚留样的菌菇火锅汤底，用保鲜膜封着，标签上写着日期。第二层是半成品：切好的菌菇片、调好的蘸料、腌制中的豆腐。第三层是生食：新鲜菌菇，还带着泥土。
莫里斯用笔尖挑开保鲜膜的一角，低头闻了闻，然后把保鲜膜重新盖好。
“生食在下，熟食在上——没有问题。食材新鲜度没有问题。”
他在表格上写着什么，然后关上冷藏室的门，打开冷冻室。
冷冻室里只有几袋冻菌菇和一盒冰块。他伸手进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打开冰块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冰格。
他点了点头，关上冷冻室的门，在核查表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他走到操作台前，低下头，目光落在砧板上。
砧板是新的，边缘还留着木头的原色。
莫里斯把砧板翻过来。
背面同样干净。
“哼……”
他又翻回去，用手指沿着砧板表面的刀痕摸了一遍，然后凑近闻了闻。
砧板是干净的，没有异味，也没有残留。
莫里斯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这块砧板，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吗？”
良久，他如是问道。
缇可莉丝微微一愣。
“当然不是。”梅露站出来，摇了摇头，“换作平时，我会用清水冲洗五到七遍。昨天比较忙碌，我只洗了三到五遍。”
莫里斯背对着众人。众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然而，站在一边的艾格尼丝却看到了什么。
只见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莫里斯的嘴角扬起了一丝轻微的弧度。
这份弧度转瞬即逝，以至于艾格尼丝怀疑自己是否看走眼了。
“设施设备的检查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操作规范。”他转过身，看向梅露，“你就是这里的厨娘？”
梅露微微点头。
“很好。”莫里斯点了点头。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他的身上骤然爆发出庞大的魔力。
随着一股冷彻心扉的气息与充斥四周的威压，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绷紧。
窗帘像蝙蝠的翅膀一般翻飞。莫里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瞳孔看向梅露。
“你知晓身为‘厨师’的意义吗？”
梅露顶着强烈的压迫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
“菜品的味道会传递厨师的品格。真正优秀的厨师，每一道菜都在替自己说话。咸淡、火候、装盘、选材——任何一个细节都能读出后厨的秘密。食材新不新鲜，卫生过不过关，厨师今天心情好不好，甚至这家店还能开多久——都在菜里。”
他收起核查表，将双手背在身后，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梅露。
“所以今天这场演示，我品的不是菜——是你。”
梅露沉默着与他对视，眼中没有退缩，没有闪躲。
“现在，我——”
“别叽叽歪歪的了。”
突然被打断的莫里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只见梅露歪了歪头。那双半阖的蓝眼睛里倒映着莫里斯半透明的身影，像一面安静的湖水倒映着一把出鞘的刀。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想吃我做的菜，直接点就是了。”
莫里斯的瞳孔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别废话了，你们。
三百年前，在乌压压的人群的簇拥之下，一个身材高挑，却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制服的男人，扶正了脑袋上的厨师帽。
那时，面对那些或衣着考究或大腹便便的达官显贵们，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想吃我的菜，就像个客人一样下单，然后到位子上坐好。
——这里没有贵族与奴隶，只有客人和厨师。
那时候，他镜片后的目光就和眼前的少女一样犀利。
“……说得太对了。”
莫里斯扬起嘴角。
克劳德不敢相信——莫里斯笑了。
这个三百年来嘴角从未被撬动的男人，竟然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只见莫里斯把表格收进怀里，然后像个规矩本分的客人一样，老老实实走到位子上坐下。
“给我来一份菌菇拼盘。”
“马上。”梅露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
莫里斯打量着店里的装潢，眼神里浮现出久违的怀念：
“菜品从不撒谎。它会替你说出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他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就让我尝尝看吧——这家馆子到底有没有真东西。”
缇可莉丝望着梅露的身影，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加油啊，梅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