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灶火燃起来了。
莫里斯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手写的价目表上,表情平静得像一块搁在河底的石头。但他的耳朵——那双幽灵的耳朵,正在捕捉后厨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首先是刀落砧板的声音。
笃、笃笃、笃——节奏不快,但很均匀。
莫里斯微微偏了偏头。
杏鲍菇,他在心里默念。
刀刃入板的声音沉闷,说明切的是肉质厚实的菌菇。落刀声音清脆,没有补刀,没有修正,第一刀就切到了她想要的厚度。
“然后,这个声音是……”他继续聆听,敏锐地捕捉着声音的变化。
是纤维分离的声音。
“也就是说……是在撕什么东西?啊,我知道了——”鼻翼微微翕动,莫里斯扬起嘴角,“是蟹味菇对吧?”
不是刀切,是用手撕。
蟹味菇撕成细条,纤维分离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藕断丝连的拖沓。这种手法做法能让蟹味菇的纤维均匀地释放。
“那么,下一步就该是……”
油入锅。
不是倒,是沿着锅壁滑下去——他听到了油液贴着锅壁缓缓流下的摩擦声,而不是直接砸在锅底的哗啦响。
“冷油滑锅,热锅凉油……”莫里斯点了点头,“真不错……”
这是基本功,但大多数厨师会省略这一步。
可她没有。
然后是食材入锅。他都能想象到梅露将蘑菇下到锅里的样子。滋啦——水汽蒸腾的声音密集而均匀,所有菌菇在同一时刻接触热油。
莫里斯微微皱眉:
“这样直接下锅,菌菇里多余的水分该怎么办?照理来说不是应该……”说到这里,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不对,等一下,难道说——”
这个声音,十分短促,没有拖泥带水的爆水声,而是直接进入煎炒的闷响。
难道是……
“梅露,为什么这些蘑菇在下锅前要先铺开在桌上呢?”缇可莉丝的声音传来,“难道有什么讲究吗?”
闻言,莫里斯立刻竖起耳朵。
让我听听你的回答——
“是为了去除多余的水分。”梅露平静的声音混合着烟火味传来,“多余的出水会把油温拉低,影响到整盘菜的性质。”
居然用“性质”这个词!?
莫里斯已经听到了心目中的满分答案——甚至是超出预期。
那一刻他知道——这盘菜不可能差。
久违的期待感在心中蔓延。他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期待一顿饭了呢?
三百年的时光实在太过漫长——以至于他忘记了很多东西,甚至包括情感。
再听——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不是粗暴地翻炒,而是用铲尖从锅底轻轻抄起,翻面,再放下。每一片菌菇都被翻到了,没有一片粘锅,没有一片破碎。
莫里斯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最先飘出来的是金针菇的甜。清甜,不带一丝土腥——这说明她焯过水,时间很短,不超过几秒,刚好去掉异味但保留了脆度。
然后是杏鲍菇的香。黄油煎过的杏鲍菇有一种特殊的坚果香,但放黄油容易焦。
然而,空气里没有焦味,只有坚果的香气一层一层地铺上来——这说明厨师对火候的把握相当精确。
然后是调味。他听到了撒盐的声音——
“哇哦,梅露。”缇可莉丝的声音再次从后厨传来,“你这个动作还挺帅的!”
没错。不是一把撒下去,是指尖捏着盐,从高处均匀地洒落。
盐粒落在菌菇表面的瞬间被余温融化,发出极细微的滋声,一声接一声。那是只有他能听懂的密码。
最后,为了让食材之间的调味与空气充分融合——
后厨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
“哇塞,这也太帅了吧!”缇可莉丝惊喜的声音传来,“你居然还会这一招!”
“要我对你使用这一招吗,老板娘?”
“……啥意思?”
是颠勺。锅在灶台上猛地一震,所有食材同时腾空,在空中翻了一个完整的圈,然后稳稳落回锅中。
只有一声闷响。一次颠锅,一次到位。没有拖泥带水的二次翻动,没有一片食材飞出锅外。
莫里斯的嘴角邪恶地扬起——
“喂,师傅,等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梅露停下手中的动作,锅铲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
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那双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忽然想起来,我忘了提前告诉你——我这盘菌菇拼盘,需要加一味配料。”
梅露歪了歪头:“什么配料?”
“我不知道。”
莫里斯摊开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故意找茬是吧!?”缇可莉丝用触手指着他,“想加什么配料自己还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食客。食客怎么会告诉厨师该放什么啊?”莫里斯耸了耸肩,“——食客只会告诉你,他觉得还差点味道。”
缇可莉丝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歪理!?
但是……似乎又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有的时候,吃饭好像就是差了那一口味,却又说不清在哪里。
梅露握着锅铲的手微微收紧。
菜已经在锅里了,火候正好,调味也完成了,这个时候再加配料——任何多余的变动都可能毁掉整盘菜。
也就是说……这分明是故意出难题。
换作是别的厨子,大概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然后摆摆手回绝。
“我去,不早说。”
然而,梅露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依然平淡,但缇可莉丝注意到她的眼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那是梅露被惹毛了才会有的微表情。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她的视线在调料台上扫过,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拿任何一种调料,而是从食材架上取下一颗柠檬。
缇可莉丝眨了眨眼。
柠檬?菌菇配柠檬?
不会很奇怪吗?
梅露没有解释。她把柠檬放在砧板上,一刀切开,没有用榨汁器——而是用刀尖沿着柠檬瓣的筋膜精准地划了一圈,手指轻轻一掰。
完整的柠檬皮应声脱落,留下半个光洁的果肉。
她的刀尖又挑了一下,几颗柠檬籽被剔除,干净利落。
“菌菇本身是厚味的,油脂也不低。加酸不是为了酸——是为了提鲜。一点点就够。”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捏起最外层那片柠檬皮——只取黄色部分,不带一丝白瓤——在锅上方轻轻拧了一下。
柠檬皮的油脂像一层看不见的雾,飘落在刚出锅的菌菇表面。然后她挤了极少量的柠檬汁,简单翻炒——
“出餐。”
当莫里斯看到面前的梅露时,他微微一愣。
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两条白皙的小臂。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绺水蓝色的发丝粘在额前。
白色的围裙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油渍和水痕,像一张地图。
那双半阖的蓝眼睛依然没什么表情,瞳孔里倒映着推拿馆昏黄的灯光,像两面安静的湖水。
恍惚间,莫里斯看见了那个当年在灶台前的自己。
“……感觉怎么样?”
他扬起嘴角。
“……请慢用。”
梅露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拭去脸上的汗。
莫里斯低头看着这盘菌菇拼盘。
杏鲍菇有着金黄色的焦边,蟹味菇码得整整齐齐,金针菇裹着薄薄的芡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鼻翼动了动。
“……我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