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一片寂静,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莫里斯先是夹起一片杏鲍菇放到口中,细嚼慢咽。
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转而对蟹味菇动筷,放入口中咀嚼。
然后是金针菇……
他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就连酱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盘子里的食物被一扫而空。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照在他沉默的背影上。
“莫里斯先生……”见他一言不发,缇可莉丝担忧地问道,“您还好吗?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好吃!!!”
莫里斯猛地抬起头,热泪盈眶地说道。
缇可莉丝呆呆地立在原地。
莫里斯握紧拳头,泪水顺着他半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到桌面上。
“杏鲍菇外皮焦脆,内部软嫩,是用盐水预先浸泡过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起仅剩的一根金针菇,举到灯光下,金针菇的菌丝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蟹味菇手撕之后用清油快炒,油量极少,刚好裹住每一根菌丝,炒出来口感清脆不油腻——这不是技法,这是习惯。只有从小在后厨长大的人才会养成这种习惯,因为你舍不得浪费一滴好油。”
“嘿,”缇可莉丝高兴地肘了梅露两下,“他在夸你耶。”
“我知道。”梅露的背影看上去镇定自若,“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去,你怎么那么淡定?这就是所谓的‘不卑不亢’?”缇可莉丝好奇地探过脑袋看梅露的脸。
只见梅露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很骄傲。
“哎呀——你这不是很开心吗!?”缇可莉丝两眼放光,一把按住梅露的脑袋使劲揉搓,“你在受人夸奖的方面也很不直率呢!我ruaruarua!”
“讨、讨厌,老板娘!”梅露一脸难为情。
“金针菇的芡汁挂得极薄,薄到看不见,但每一口都有味道——这不是单纯的淡,是把味道藏进了食材的肌理里,让人越嚼越香。”
莫里斯把筷子轻轻搁在空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最后是那点柠檬皮。这叫‘提味’,我在地下大迷宫教过三个徒弟,只有一个人学会这招。”
梅露扬起眉毛。
莫里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而他有个孙女,性子倔,不爱说话,但手巧。他教她做菜的时候从来不讲道理,只让她站在旁边看。只要看一遍,再上手做一遍,那姑娘就学会了。”
“什么,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缇可莉丝好奇满满地凑过去,“那个人是谁啊?我要让她来做我的厨娘!这样梅露就可以多一个帮手了。”
“是谁呢?”莫里斯神秘地看向梅露。
梅露别过头:“……不知道。”
“那个姑娘和我很像,什么都好,就是自尊心太强,经不起骂。”莫里斯无奈地苦笑,“有一天啊,这姑娘和她爷爷吵了一架,竟然直接顺走了家里的寿司刀,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
说到这里,他把手支在桌上,意味深长地望着梅露:
“那老头子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那个孙女。‘以那丫头的实力,迟早会独当一面的’——那老头这么和我说过。”
梅露的眼神出现一丝动摇。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他一直都信任着你,梅露。只不过他也很寂寞——尽管嘴上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莫里斯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有空就回去看看吧——潘思通酒家的小千金,梅露小姐。”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石化了。
“我会考虑的。”
梅露面无表情,看上去似乎很平静。但刘海下微微上扬的半阖双眼出卖了她。
“什、什么……”缇可莉丝瞳孔地震,缓缓看向克劳德,“‘潘思通酒家’是什么东西?喂,你还好吧!?”
“地下大迷宫独霸一方的超级餐馆,也是唯一一家获得了米麒麟六星认证的餐馆……”克劳德的脸色比她还差,膝盖软得像年糕,“它的体量……就是把你我卖了也够不到脚趾头。”
“倒也没那么夸张……”梅露摆摆手,“餐厅说到底就是个吃东西的地方而已……”
“哦哦,居然是那么厉害的餐馆!”艾格尼丝兴奋地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全是闪闪亮亮的金币,“那我能去办个会员吗?我可喜欢吃美食了。”
你也来?
缇可莉丝惊恐地看着她。
“没问题。”梅露点点头,“老头子性格倔了点,但厨艺一绝。”
“好嘞!做委托赚来的钱终于有地方花了!”艾格尼丝很高兴,“再不花出去都要发霉了,我需要消费!”
“不如我来为你们推荐几家上好的餐馆。”莫里斯适时加入对话,“鄙人不才,但眼光还算独到。”
三人聊得其乐融融。话题里飘荡着金钱和钞票的味道,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缇可莉丝和克劳德默默站在一边。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不、不过,”缇可莉丝忽然想到了什么,“既然如此,莫里斯先生,那么今晚的考核……”
“啊,哦,对了,差点忘记了。”莫里斯苦笑,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梅露,“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姑娘?‘你是否知晓厨师的意义’?”
梅露歪了歪头。
“很久以前,王都的贫民区里有一个小孩……”莫里斯开口。
“啊,好像是个很长的故事。”梅露不耐烦地掏耳朵,“老娘才不要听这些。”
“哎呀,梅露别这么说嘛!”缇可莉丝一脸好奇地扒在梅露肩上,“我还蛮想听的!”
“成年人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克劳德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看你们没啥问题,我就先回去睡觉了。”
“讨厌,怎么连你这个排骨也这样!”“你叫我什么,章鱼妹?”……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吵了起来。
莫里斯茫然地看着他们。
然后低下头,无奈地苦笑。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核查表,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最下方的签名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的三个字,笔锋有力。
然后他抽出一张餐巾纸,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用碗压住一角,便默默起身离开了。
那张纸上写了这么几个字:
考核通过。以后常来。
然而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缇可莉丝脊背一凉。
她立马回过头,但是太晚了——
一道无声的刃划过推拿馆。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所有东西在一瞬间被一道横贯整个空间的斩击整整齐齐地切开。
“什么东西!?”
切口从街道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推拿馆深处,月光透过被斩断的房梁洒进来,照在那张被完美削去一角的木桌上——莫里斯方才用餐的盘子此刻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缇可莉丝的触手本能地护住梅露和艾格尼丝,紫色的瞳孔骤缩。她的魔力感知在疯狂尖叫,但她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敌人——只有那道切开一切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然后,一只手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伸了出来。
纤细,白皙,指尖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无声浮动,像浸在水中的绸缎。
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唯有深沉与冰冷。
水之魔女·萝莎莉娅站在推拿馆门外,歪了歪头,棒棒糖在齿间轻轻转了一圈。
一颗水珠飞回了她的指尖——就是这滴水,刚刚切开了半条街。
她的视线越过满屋的狼藉,落在那个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口水的红发女人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我终于找到你了,艾格尼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