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妹妹站在一旁,嘴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缇可莉丝和艾格尼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桌上那张契约上。
“……喂。”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财富,都集中在那百分之一的人手里。”
缇可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咧开嘴角:
“既然如此,只要成为那个百里挑一的人就行。”
恶魔妹妹惊愕地望着她。
然后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缇可莉丝拿起笔,在契约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商会大厅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商会里的灯火,仿佛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
商会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艾格尼丝撑着伞。缇可莉丝站在她的身侧,身后的触手托举着麻袋。麻袋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那是价值九十万的金币。
这样一个破麻袋里装着的,是普通人不吃不喝打拼五六年才能挣下来的钱。
哪怕是艾格尼丝,心里都有点不踏实了。
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朵上一样。
“老板娘……”她犹豫着开口,“我们刚刚……是不是做了很不得了的事。”
缇可莉丝沉默着。
“……何止是不得了,我们已经把一切都赌上了。”
然后,她微笑着回过头,讲出了令人胆寒的话。
艾格尼丝咽了咽口水。
“90万……”她看向缇可莉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老板娘?”
雨雾在商会门前的灯火中缓缓飘散。
缇可莉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九十万金币,折算成铜币是九千万枚。这个数字大得像一场梦。但麻袋的重量是真实的,触手们托举时关节传来的酸痛也是真实的。
“……老板娘?”
艾格尼丝又问了一遍。
“走吧。”缇可莉丝把麻袋往肩上拢了拢,“回去睡觉。”
“诶?”
艾格尼丝愣了一下,伞沿歪了歪,雨水滴在她肩膀上:
“睡觉?就、就这样?”
“对啊。都这么晚了。”缇可莉丝轻轻一笑,“忙活了一天,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那……明天呢?我们要怎么办?”
“明天再说。现在别想这些,好好休息最重要。”
缇可莉丝迈开步子,走进雨雾里。艾格尼丝快步跟上,伞面倾斜着罩过她的头顶。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雨声打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的。
“……老板娘。”
“嗯?”
“你手心在出汗。”
缇可莉丝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麻袋系绳的手指——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她笑了一下,把手指松开又攥紧:
“是啊……因为,有点害怕。”
她抬起头,望着雨幕中模糊的第七层街景:
“九十万。三个月。月息二分。如果输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无家可归。”
她把麻袋放在地上,靠着路边的灯柱,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石板路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但是——”
她重新拎起麻袋,转过身来:
“如果赢了,我们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艾格尼丝看着她的眼睛。
“推拿馆可以做大做强,我们就有更多资源托举梅露当上特级厨师,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缇可莉丝不禁笑出声,“听上去很棒吧?”
艾格尼丝默默盯着她。
然后噗哧一声:
“哈哈哈……你别装了,其实怕得要死吧?”
“才、才没有!?”
缇可莉丝的腿不停打颤,像得了老寒腿一样。她吸了吸鼻涕:
“哈哈!现在说害怕已经太晚了!没有撤退可言!不要让我面对这个现实好不好!?”
“废话真多,老板娘。”“什么——!你敢骂我!?”
艾格尼丝瞥了她一眼。
缇可莉丝气得脸蛋红扑扑,银发被雨雾沾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两侧。她别过脑袋,鼻尖微微泛红。
艾格尼丝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侧倾了倾。
自己的右肩瞬间暴露在雨中,深红色的衣料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缇可莉丝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耷拉眼皮。
为什么自己身为老板,反而要被员工关照啊?感觉好羞耻。
她伸出手,握着艾格尼丝的手腕把伞推正:
“……撑好你的伞。”
“耶?”艾格尼丝眨了眨眼,“你不冷吗?我看你触手都冻僵了?”
“呣……”
缇可莉丝无法反驳。
她穿着平时的衣服就来了。没想到天气渐渐入秋,大迷宫的雨夜如此冰冷。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老板娘,一点也不冷……哈啾!”
缇可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几条触手确实蜷缩着贴在麻袋表面,末端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阵夜风裹着雨雾灌进伞底,她打了半个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超威,怎么会这么冷,明明前两天还不是这样。降温那么快的吗……”
“对吧?很冷吧?”艾格尼丝在一旁恶魔低语,“而且麻袋还那么重,手都举酸了,对不对?”
“呜呜……”
“腿也跟灌了铅一样走不动了,小腿肚涨涨的对不对?”
“呜呜……呜呜呜……”
“天啊,而且衣服也湿了,怎么会这样?我可是推拿馆的老板娘,怎么能这么狼狈地回去见梅露她们?我这副不可靠的样子一定会被她们用嫌弃的目光看着然后一脚踹出推拿馆——”
“呜啊啊啊啊啊——!!”缇可莉丝号啕大哭,“我不要啊——!”
“啊哈哈哈哈!”艾格尼丝心花怒放,“老板娘,你也太好玩了!!”
“哦是吗?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缇可莉丝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之后,拎着麻袋,从艾格尼丝的伞下快步走了出去,“艾格尼丝你就是投注!”
“别这么说嘛,老板娘。”艾格尼丝跟了上去,把伞递给缇可莉丝,“拿着。”
缇可莉丝将信将疑地接过伞:
“你要干嘛……?”
艾格尼丝得意地望着她。
然后从缇可莉丝手里一把夺过麻袋。
接着跑到缇可莉丝前面,蹲下身,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整个人背了起来。
“哇——哇哇哇!”缇可莉丝不知所措,“你在干啥!?”
“我在背你啊。”
“开玩笑的吧!你居然能在一只手拎着麻袋的前提下背着我走路!?”
“别看我这样,我劲很大的。”艾格尼丝咧开嘴角,“轻轻松松啦。”
“那、那我该干嘛?”
“你给我打好伞就行。”
“……哦。”
雨声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密集而温柔。
街边的魔导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拖长又揉碎。
“……艾格尼丝。”
“嗯?”
“谢谢你。”
艾格尼丝眼睛微微一亮。
“谢什么。”
“……”
“……怎么不说话了?”艾格尼丝轻轻一笑,“是不好意思了吗?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一面,真叫人意外。说实话,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我也——”
她回过头——
“咳——呼噜呼噜呼噜……咳——呼噜呼噜呼噜……”
只见缇可莉丝像猪一样呼呼大睡,口水和鼻涕流到艾格尼丝那件价格高昂的名牌衣服上。
“?????”
艾格尼丝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