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买下城西那块地，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推拿馆渐渐有了客人。各种各样的奇怪客人：觉得自己骨质疏松的史莱姆，忘记了走路该先伸哪条腿的千足虫，还有肌肉酸痛的骷髅。
同时还会有——
“触手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特别是你那美丽的触手，就觉得心里痒痒的。”乌贼先生扭捏地说道，“我是不是生病了？”
“你感冒了。”缇可莉丝平静地说道，“我这治不了。下一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缇可莉丝一如往常地接待顾客。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床头的那本地契会让她陷入某种自我怀疑。
一个星期了……公示到底什么时候发啊。
又过了三天。
推拿馆后院，晨光初上。缇可莉丝蹲在井边洗触手，梅露在厨房里切菜，刀刃碰到砧板的声响规律而沉稳。
艾格尼丝叼着冰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哟，起得这么早。”缇可莉丝看向她，“平时你都要睡到中午。”
“主要是生意好嘛，钱到位了人就有动力。”艾格尼丝伸了个懒腰，“今天也继续教我推拿吧，老板娘。”
“可以啊，跟我来。”缇可莉丝甩了甩触手上的水滴，“我们去推拿间——”
话音未落。
叮咚！叮咚！
推拿馆的门铃被按响。
随后，是门被拉开，风铃摇晃的声音。
“天啊，这么早就来客人了。等我一下。”缇可莉丝嘱咐一句，回头走向大门，“你好，是来推拿的吗——”
她的话堵在嗓子里。
只见一辆车厢深灰色的马车停在门口。
而门口站的人是——
“推拿的事改日再谈吧。比起这个——”
只见老陈站在门口。相比商会见面那天，今天他的服装显得格外低调，是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他像邻居串门一样客气地笑了笑：
“缇可莉丝小姐，能聊两句吗？”
后院石桌旁，两杯茶冒着热气。
陈老三坐在缇可莉丝对面，先环顾了一圈推拿馆的院子——
晾衣绳上挂着旧毛巾，墙角堆着待劈的柴火，花盆里种着几棵蔫头蔫脑的盆栽。
很普通的院子，和他平时出入的那些铺着地毯的华贵房间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轻蔑。
然后目光收回来，落在缇可莉丝脸上。
缇可莉丝默默盯着他。
见陈老三看向自己，她露出热情的笑容：
“啊，我记得你，之前我们在商会见过面。大家都叫你老陈对吧？”
“哈哈，对，是我，没想到您还有印象。”陈老三摸了摸肚皮，“触手小姐的记性真好。”
说罢，他眼神一凝。
“……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推过来一张羊皮纸，“我家老板似乎有什么想法，突然让我来找你——一百五十万。买你手上那块地。”
缇可莉丝看了一眼报价单，没有说话。
“你九十万买进，净赚六十万。三个月时间翻了一倍多，换谁都是合算的买卖。”他朝缇可莉丝凑近了一点，“那块地，触手小姐想来还没有开发的能力。而我的老板又正好对这块地很感兴趣。你拿到了钱，我帮你处理这块地。真是个两全其美的生意，对吧？”
“啊，关于这个——”
缇可莉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卖。”
陈老三微微一愣。
“什、什么？”他表情僵硬，“是我听错了吗，触手小姐？您刚刚说……”
“我说，不卖。”缇可莉丝平静地摇了摇头，“这块地我自有想法。”
陈老三呆呆地盯着她。
“不卖……嘶，不卖啊……我懂了，是嫌我们的诚意不够。”他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百八十万。”
这个价格，要是被其他商户听到，估计会当场跳起来。
居然有人花一百八十万买城西那块破地！？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缇可莉丝只是放下茶杯，摇摇头：“不卖。”
陈老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哈——？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我说得好听点，你这家推拿馆想挣到这个数目起码也得要——”
缇可莉丝平静地摇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老陈盯着她，嘴角微微抽动：
“哈、哈哈，这样啊……行吧，那就没办法了……”
他遏制住烦躁，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小姑娘，能告诉我，你对这块地如此执着的理由吗？”
缇可莉丝没有回答。
老陈盯着她，试图从她的双眼里看出一点东西：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我知道，毕竟我就是干这个的。但你听我说，风声这东西……它有时候会拐弯。”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不不不，我什么都知道。”老陈满脸堆笑，接着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在赌——那块地会成为连接新区的桥梁。我说的没错吧？”
“艾格尼丝，帮我再沏一杯茶。”
缇可莉丝没有动摇。
“啊？叫我吗？”艾格尼丝从门口探出脑袋，“收到～”
“呃？”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了陈老三的思路，“触手小姐，这位是……”
“我们店里的员工。正好也让你认识一下。”缇可莉丝笑脸盈盈。
“哦，行……那我就接着讲了。”陈老三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我刚刚说——”
“我也来，老板娘。”话音未落，萝莎莉娅又从艾格尼丝背后钻出来，“我觉得我能帮上忙。”
靠，这家推拿馆的员工有没有基本素养？看不到老板在谈话吗？
陈老三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要泡茶就赶紧的，你们几个。不要总是打断我讲话，我和你们老板在谈要紧事——”
“OK啊，要玩那个吗？”艾格尼丝心领神会，“让老板娘见识一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艾格尼丝把茶叶丢进茶壶。萝莎莉娅的指尖往茶壶里喷出水柱，然后盖上盖子。
“【烈焰的精灵啊·焚尽一切的伟大之火】——”
艾格尼丝伸出手，对准茶壶，眼中火星飘荡：
“【哀叹吧】！！”
轰——火光冲天，剧烈的火焰升腾而起。
茶壶中的水一瞬间被煮沸了。
陈老三连忙拉着椅子后退。他惊恐地看着她们，脸上的汗珠反光：
“你、你们在干什么！？”
“泡茶啊。”艾格尼丝瞥了他一眼，“没见过吗？”
见鬼了。
陈老三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您刚刚讲到哪啦？”缇可莉丝从火帘后面像鬼一样探出脑袋，“我们接着讲呗？”
“我嘞个亲娘啊！？”陈老三虎躯一震，连忙从椅子上爬起来，“不，我忽然想起来家里有点事，不如还是改天再议……”
“喂，你要去哪？”
艾格尼丝俯视着他，眼神冰冷：
“老板娘可是特意叫我们给你泡了茶。给我坐下。”
陈老三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坐回位子上。
——
“……总之，如果你是在赌桥位的选址，我可以告诉你——选址还没有最终落定。商会内部还在讨论，至少有三处备选点。而你手里的只是备选之一。”
茶水放在桌上，颜色碧绿如玉。
陈老板已经平复了心情，正在维持谈判。
缇可莉丝则平静地看着陈老板，像在看一个正在努力表演的人。
“两百万。”
陈老三的口吻开始变了。像是挤出了某种原本不打算拿出来的底牌，“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诚意。小姑娘。两百万，你今天点头，今晚钱到你账上。这块地你拿了两倍多的利润，多出来的部分几乎是你十几年的流水，你懂吗？”
他俯下身，像个恶魔一样低语：“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啊……”
缇可莉丝歪了歪头：“陈老板，我问您一个问题。”
“嘿嘿，好！”陈老板的语气立刻变得温和，“您说，您说！”
“您刚才说的那三处备选桥位——”她顿了顿，“如果这块地真的只是备选之一，您为什么愿意出到两百万来买一个备选？”
陈老三的嘴角僵了一瞬。
“这……这你就别问了。我做这行有自己的判断。”
“好的，那我也有自己的判断。”缇可莉丝微微一笑，“这块地，我不卖。”
“……”陈老三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老三往后一靠，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她。
“二百二十万。这是最后的价。”
他的声音冷的像冰。
缇可莉丝扬起眉毛，似乎有些动摇——
老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应。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身体前倾，等待她的答复——
“您猜怎么着？”缇可莉丝眉眼弯弯，终于开口，“与其在我这浪费时间，你为什么不去把另外两块地买下来？”
陈老三感觉脑子里某根筋断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