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老人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复杂的微笑:
“陈老板,你来晚了。这块地已经卖出去了。全款,当场过户。”
矮个子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缇可莉丝。
他的目光从她的外套扫到那几条触手,又扫到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蓝发厨娘,最后又落回那袋金币上。
“老先生,”缇可莉丝疑惑地看着男人,“这个人是……”
“这位是老陈。第七层最有名的地皮掮客,没有之一。”
老人喝了一口茶,接着讲道:
“他的生意模式很简单——比别人早半个月听到风声,把相关地块先搂进怀里,然后等真正需要的人上门,加价转手。商会基建处的图纸还没出办公室,他的钱袋子已经捂热了。”
“老、老吴,你这话说的……”老陈摆了摆手,“都是生意嘛。”
狐族老人继续:“据说他背后东家跟基建处的人有点交情。具体多深,没人知道。反正每次扩区、修路、架桥,他总能比公告跑快一步。不过呢——”
老人嘴角一勾:
“——这次貌似没跑过你,小章鱼。”
陈老三终于憋出一句话:“老胡,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不过是晚了一炷香,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老人重新举起账本,目光垂落,语气平淡,“告诉你有人带九十万现金来买一块挂了五年都没人要的破地?我要是告诉你,你信吗?”
陈老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最后又看了缇可莉丝一眼,那眼神不甘又困惑,还带着一丝恼火。
然后他转身,甩袖,带随从走了。
门关上之后,老人抬头看向缇可莉丝:
“感觉如何,小章鱼?”
“诶?”缇可莉丝眨了眨眼,“您指什么?”
“哈哈,那还用问吗?”老人笑了笑,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本来,我以为你就是个糊涂的买家。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连老李都看上了这块地,那就说明你是真有点东西,对吧?”
老人玩味地看着她。
缇可莉丝眨了眨眼。
“是、是的!那当然!我可是有十足的把握呢!”
然后她骄傲地挺起胸膛。
“老板娘,这就开始装逼了。”
梅露面不改色地说道。
“梅露,能不能不要拆我台……”
“不过呢,小姑娘,被这个人盯上不是好事。他今天没得手,明天就可能会挖你的底。你最好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么?”
他把地契推过来,认真地提醒。
缇可莉丝接过地契,折好放进怀里。
“……我知道。”她眉眼弯弯,“您就等着瞧吧!”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地契收好,站起来,走向门外。
“我们先走啦!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触手们在身后轻轻摇晃。大门被合上了。
老人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有趣。”
——
商会大门在身后合拢。
雨后的阳光铺满台阶,缇可莉丝站在门槛上,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怀里那份地契隔着外套贴着她的胸口,带着某种份量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老板娘。”
梅露站在她身侧,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和宽阔的街道,问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嗯……”
缇可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钱袋。
接着,内心被一股恐惧填满:
“握草……没想到真的花完了。我还是头一次一口气花这么多钱……”
“现在才反应过来吗,老板娘?”
“哎。”缇可莉丝笑了笑,“不过这也在计划之中。总之,先回去吧。”
“回去?”梅露歪了歪头,“没什么别的要做的吗?”
“是啊,能做的我们都做完了。”缇可莉丝用手枕着后脑勺,“接下来我们只用回去等消息,然后……想想这两个月怎么活吧。”
梅露歪了歪头:“……老板娘的口气,好像突然变沉重了。”
“是啊,因为我们要准备吃草了。”缇可莉丝挠了挠头,苦笑,“一出大门冷静下来,才想起来——我们身上连一枚铜币都没了。”
“……”
梅露惊愕地望着她。
“喵喵喵★~”
“喵你个头啊——”梅露骑在缇可莉丝头上,“我的工资该怎么办,推拿馆的伙食又该怎么办——”
“好痛,好痛啊梅露!快下来!”
缇可莉丝揉了揉脑袋,然后说道:
“下个月推拿馆的房租、食材钱、精油和药草补货、魔导炉的燃料费……”缇可莉丝掰着手指数,越数声音越低,“还有月息一万二的利息……三个月后要还九十万的本金……”
她蹲下来,燃尽地坐在地上:
“……我是不是冲动了,梅露?”
“现在才问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梅露无语地盯着她。
见缇可莉丝一副消沉的样子,梅露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缇可莉丝身边默默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缇可莉丝的触手:
“老板娘。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缇可莉丝吸了吸鼻子。
“你想啊,那个陈老三。我看他做这行少说也有十几年。他说他晚了一炷香——也就是说,在你的计划里,那个‘桥位’附近,不止你一个人盯上了。”
缇可莉丝抬起头来。
梅露看着她的眼睛,蓝眼睛里映着雨后晴朗的天光:
“这说明你赌对了。刚刚那个老头不也这么说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覆水难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我相信你,老板娘。”梅露竖起大拇指,“就算赔光又怎样?大不了我陪你吃草。然后我们东山再起。”
缇可莉丝茫然地盯着她。
然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还东山再起……我们啥时候起过啊,梅露?”
梅露微微思考:“……‘博起’算吗——”
“你给我闭嘴,不要胡说八道了。”
缇可莉丝慢慢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怀里那份地契的轮廓,沉默了很久。触手们从地上缓缓抬起,像重新充了气的软管,一根一根地恢复了活力。
“……不过啊,还是谢谢你,梅露。愿意陪我赌一把。”
“要表达感谢的话,不如今晚和我上床——”
“有一点你说对了,梅露。”缇可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瞳孔里重新亮起光来,“就算赌错了我也不会放弃。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一定会把推拿馆继续开下去。”
“老板娘,我相信你。”
梅露平静地说道。
缇可莉丝眯上眼,在脑中想象那块地的样子。
那块四千五百平的坡地安静地躺在阳光下,灰褐色的泥土上长满了野草,裂缝像一道伤疤从中间横穿过去。怎么看都只是一片废物。
但缇可莉丝看着它的眼神,像在看一座金矿。
“走吧,梅露。回去的路上绕一段——我想亲眼去看看那块地。”
“现在?”
“现在。”
梅露没有多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跟在缇可莉丝身后。
两人走下台阶,朝城西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商会的二楼窗户后面,狐族少女还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望着梅露的身影越走越远,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但这一回,她的眼里还多了缇可莉丝。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
现在看来,那个蓝头发的女孩,真的是个变态。
自己怎么可能和他是一类人呢?
触手小姐才是她的同类。
“嘿嘿……触手小姐……嘿嘿嘿,触手小姐……好想摸你的触手,好像闻一闻你的味道……没错,我们是地下大迷宫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了……”
她露出某种痴迷的表情,眼底闪着异样的光:
“我们才是‘同类’哦~”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账本的爷爷,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经理先生,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压抑大迷宫,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