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
「阿旭！明天是山之日哦！又不用上班了，我们该去做什么呢？」澪一边吃着旭做的早餐，一边晃着筷子问道。
「你怎么天天脑子里全想着放假啊？半个月前不是刚放过假，带你出去玩的吗。」旭看着澪那糟糕的吃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吃懒**放假——这可是人的天性！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澪把筷子一搁，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深沉表情，反向旭抛出质问。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旭思索了两秒，「我这儿有个更完美的放假方案，想听吗？」
「当然想啊！快说快说！」澪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灯泡。
「只要十二号请一天假，连着后面的盂兰盆节，老板大概率会给员工放假。这样就能连休好几天了。」旭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但心底其实也悄悄期待着这个超长假期。
「有这种好事，阿旭你怎么不早说！」澪激动得连饭都不吃了，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旭一脸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不过，我这边可能有点忙，没太多时间陪你玩。」他无奈地补了一句。
「诶？为什么？」
「马上就是我母亲的初盆。虽然办不起太隆重的祭祀，但回老家扫墓还是必须的。顺便也去看看更早过世的父亲……大概要花一整天吧。」
「确实该这样呢。那我……」澪忽然灵光一闪，「我可以跟阿旭一起回你老家看看吗？在你扫墓的基础上，再多待两天！」她满眼期待地望向旭。
「呃……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的？」旭略感困惑。
「不知道，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念头吧。」澪托着下巴，自己也觉得有点神奇。
——那么，接下来就差去和老板请假这一关了。
当天工作结束，即将下班时，澪和旭一起去后厨找到了老板，支支吾吾地说起了请假的事。
「田中君和汐见小姐一起请假……莫不是，你们在交往？」老板一改平日工作时的严肃神情，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们只是……趁着假期多玩几天啦！抱歉，老板！」澪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请假的目的，却并没有否认老板那句猜测。
「原来如此，年轻人爱玩很正常嘛。那就好好享受长假吧，二位。」老板听到这个理由，笑得更开怀了，爽快地批了假。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吓死我了，还以为会被为难呢。老板人真好啊。」澪放松地晃着步子。
旭还在回味澪刚才和老板的对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却又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放假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吧。
……
八月十三日清晨，两人登上了开往足利市乡下的电车。
一路上，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连绵的山峦。
几小时后，电车抵达了目的地。刚一下车，夏日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
「没想到乡下比城市还热啊。」澪用手扇着风。
「那是因为城市有空调。」旭平静地指出。
澪跟着旭走了半小时，周围却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连房子的影子都见不着，只有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小便利店。
天气实在太热，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准确地说，是澪偶尔挑起话题，旭简单回应。
「你……要不要吃冰淇淋？」旭竟难得主动开口。
「想吃想吃！这天要再不吃点凉的，我可能就要热死在这儿了！」澪说得貌似很可怕。
两人各自挑了喜欢的冰淇淋。澪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一口咬下去，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看起来是个极容易满足的人，一根冰淇淋就能让她幸福半天。
稍作休息，两人继续上路。又走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旭的老家。从外观上看，这房子已经有相当年头了。
「可能有些灰尘，别介意。」
屋子不大，三间卧室加一间客厅。后院原本有块地种着花草，如今无人打理，早已长满了杂草。
旭轻轻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这就是阿旭的房间吗？好简朴啊。」澪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乡村高中生的卧室，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么……先去做正事吧。」旭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准备出门。
「你…要一起吗？」旭在门口突然转身问道。
「那就一起吧！」澪激动地蹦起来。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乡下的公共墓地。
这里埋葬着这片地区世世代代的人。春樱秋月，夏蝉冬雪，稻田熟了多少年，落叶飘落多少次——时间永不倒退，苍穹也并不会为一人而停留。唯有活着的人，才会让路不断地延续。
旭在墓地边的花店买了两束花，一束桔梗，一束矢车菊。老婆婆用麻绳扎好递过来，什么都没问。
他缓缓寻找着父亲和母亲的墓碑。近几年这墓园里的墓碑比以往更多了，新的黑石泛着光，旧的白了棱角。好在旭还记得位置。
他们先走到旭父亲的墓前。碑石冰凉，像父亲粗糙的手掌。
旭将矢车菊轻轻放下。
「父亲，我来看你了……谢谢你，教会了我很多……」
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澪在他身旁安静地站着。
接下来是母亲。
桔梗放在碑前，紫色的花瓣微微颤动。他刚要开口，几滴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下。
「妈妈……我……我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感谢您和爸爸，把我养大……」
说着就控制不住自己，跪在了地上。
蝉鸣很远，风声很近。澪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大概一分钟之后，旭想起身，却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澪赶紧上前扶住他。
「阿旭你没事吧！」澪着急地问。
「我……我没事。很抱歉，让你看见难堪的一面了……」旭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
「没事就好……」澪缓缓放开手。
又过了好久，旭才缓过神。
「我们该走了，你想去哪里逛逛？」旭又变成了之前平静的样子。
「真的没事了吗？放心，阿旭，我会陪着你的！」
「嗯！已经没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还有未来。」
「那……阿旭来给我介绍介绍吧！」澪这才放下心来。
——
「那个是桦崎八幡宫。」旭指着不远处的树林。
通往神社的路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坡道，两边是茂密的树木，把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空气一下子凉快下来，澪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小时候，这里经常举行夏日祭。爸爸妈妈也常带我来玩，捞金鱼，吃炒面，回家路上我趴在爸爸背上睡着。可现在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老人们也没力气举行这些了。现在应该是见不到了。」旭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神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神社比记忆中要小。一座小小的拜殿，几盏石灯笼，还有一棵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底下摆着几张长椅，大概是给来参拜的人休息用的。
旭走到拜殿前，摇了摇铃，双手合十。澪也学着他在旁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手。
这并不是极端的信仰，只是普通的祈福而已。
「许了什么愿？」旭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吧。」澪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神社一旁的架子上挂着许多绘马。大部分是普通的祈福——考试合格、家人健康。可还有一些写着如「穹が一番好きです！」这类的话，澪看不懂，不过应该也不需要她明白。
「阿旭，要是来年，我们也来这里写绘马吧！」澪忽然转过头说。
旭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澪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社静静地藏在树影里，古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墨绿。暮色正从山那边漫过来。
「阿旭。」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旭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吧。回去做饭了，想吃什么？」
「我要吃蛋糕！」
「这地方可没有蛋糕卖啊。去伊福部商店看看吧。」
「那是？」
「我小时候经常光顾的一家小卖部罢了。」他顿了顿，「不知道那位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暮色渐浓。两个人并肩走远，脚步声碎在石子路上。
…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屋里的光线也很棒呢！」
澪一大早就趴在窗边，声音里透着雀跃。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入，与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相遇，勾勒出清晰的丁达尔光束。那光仿佛有了形状，温柔地落在她的脸颊上，暖洋洋的。
「这种光线……很适合画画呢！」
她从旭父母的卧室走出来，正好撞见提着食品袋进门的旭——想必他也听见了刚才的自言自语。
「你还会画画？」旭把袋子放在桌上，眉头微挑。
「我妈可是美术生出身哦，家里有不少艺术杂志。不过我爸好像不太支持我画画就是了。」澪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就你？这么活泼好动的性格，能静下心来画画？」旭转头看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澪被这一激，脸颊微微鼓起，转身冲进旭的房间就开始翻箱倒柜。
「喂！那是我房间——」话到嘴边，旭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我来帮你找吧。」
他在自己房间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找出几支铅笔和一本空白的草稿本。
「只有这些……应该也够用吧！」澪接过本子和铅笔，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啦，阿旭！」
她抱着画具跑到后院寻找合适的景致。通往庭院的廊道上，一束恰到好处的阳光斜斜洒落，在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澪搬来小板凳坐下，托着腮凝视那处风景，若有所思。
「阿旭！能麻烦你拿本书坐在廊道边吗？」她朝屋里喊道。
「嗯？我？」旭愣了一下，「等我找本书。」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本《人间失格》走出来。
「坐这里？」他望向澪。
「再往左一点！让阳光正好照在一半身上就行！」澪朝左边指了指。
「这儿？」
「对对对！完美！」澪竖起大拇指，笑靥如花。
旭依言坐下，低头翻书。澪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旭……能不能……看向我这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哦，好！」旭合上书，视线转向她。
澪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动笔。
阳光静静流淌，微风偶尔拂过庭院。旭就这样注视着澪作画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她专注的模样，和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笔尖在纸上游走，她的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偶尔抬眼看向他，目光交汇时又飞快垂下眼帘。
「澪作画的样子……真美。」这个念头毫无防备地浮现在旭的脑海。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大约半小时后——
「完成啦！」澪突然站起身，把铅笔往耳后一别。
「终于结束了啊，保持一个姿势还挺累的。」旭嘴上抱怨着，脚步却已经朝她走去，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快来看快来看！」澪挥舞着画本，迫不及待地招手。
旭走近，仔细端详那幅速写——简单的场景，却被他从未见过的细腻笔触勾勒得生动而温暖。画中的他坐在光影交界处，神情安然。
「好厉害……能把这么普通的场景画得这么好。」他不禁赞叹。
「怎么样！这就是我的实力！」澪被这一夸，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似的。
乡下的时间流速好像和城市不太一样。明明一天能做那么多事，可开心的时候，时间又跟长了腿似的跑得飞快。等回过神来，假期就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澪的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终于放弃了再赖一会儿的念头。
「早上好，澪。」旭刚从卫生间出来，发梢还湿着。
「阿旭，早！」澪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她一边在屋里翻箱倒柜，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今天去哪儿玩？」
「嗯……」旭想了想，「神社边上的湖还没去过，不过挺远的，在山上。」
「诶——？」澪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阿旭，只剩杯面了！」
她捧着两桶杯面蹬蹬蹬跑回来，举到他面前，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灾难。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旭低头看着她，又看看那两桶面，「别小看杯面啊。」
他接过面，转身进了厨房。身后传来澪不服气的嘀咕声。
等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澪已经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等着了。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然后眼睛瞬间睁大了。
「好鲜！你怎么做到的？」
「只是用鸡蛋煮的高汤罢了。」旭没急着吃，就这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阿旭你是天才吧！」澪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都含糊不清。
「其实煮一下味道会好很多。」旭说，「你平时是不是懒得煮？」
「才不是！」澪鼓起腮帮子，「我平时都买即食的东西，几乎不吃杯面的。」
「那不是更懒吗？」旭没忍住笑出了声。
澪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阿旭，你说的那个湖，到底多远啊？」
「原来你听见了。」旭放下筷子，「从家出发的话……要走两个小时吧。」
「那我们现在就走！」澪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
「走这条路会快一点，不过……」旭走在前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过什么？」澪偏过头看他。
「会路过我以前的学校。」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被人听见的秘密。
「那正好啊，可以看看阿旭的学校什么样！」澪没多想，也没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学校里的事。
旭没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别遇见熟人。
但有时候，你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放假期间的校园门口，还是聚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旭远远看见那群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其中几张脸——那些曾经让他每天放学都绕远路回家的人。
他下意识抓住澪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田中同学？田中同学！」身后传来喊声，有人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好巧啊，在这儿遇见你。」
旭转过身，扯出一个笑：「川合同学……真巧。」
「这位是——」川合的目光落到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凑到旭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女朋友？在学校那么不合群，辍学了还能交到这么漂亮的，运气不错啊。还是说……是…？」
旭没说话。他只是攥紧了拳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揍完这人该往哪条路跑。
但有人比他更快。
澪一把拉开他，站到了川合面前。她的表情冷下来，和刚才那个撒娇说「只剩杯面了」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不管你对旭做过什么，现在最好别来找麻烦。」
「哟，还挺护着。」川合笑了，「我跟田中可是老交情了，他一声不吭就退学，我还挺想他的呢。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加个LINE怎么样？」
「你他妈有病吗？」
旭愣住了。他从没听过澪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换了一个人。
话音还没落，澪的腿已经抬起来了。准确、凶狠、毫不留情——正中要害。川合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的时候，澪已经拉起旭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
两个人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澪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学校……」
「我才该道歉。」旭也低着头，「还要你一个女生帮我解围。」
「没关系啦，」澪抬起头，「不然你又要做什么傻事了。」
「不过——」旭忽然笑了一下，「我刚才好像看见某人骂人的样子了。」
「给我忘掉它！」澪一肘捶在他腰上，气呼呼地走到前面去了。
「疼疼疼……我错了！」旭捂着腰追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没那么沉了。
……
「还有几十级台阶，坚持一下。」旭走在前面，回头看她。
「好累啊……」
澪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上挪。等终于爬完最后一阶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安静得不像话的湖泊，周围是看不到边的树林。远处有废弃的神社遗迹，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站了几百年。
「好漂亮……」澪轻声说。
她走到湖边，在离水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旭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夏日的风吹过湖面，带着山林的味道。阳光碎在水波上，一晃一晃的。
「阿旭。」澪忽然开口，「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旭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嗯……想知道什么？」
他们就这样坐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阳光慢慢从头顶滑到偏西边，把整片湖染成橘红色。
「阿旭——」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滚下去？」
「背我！」她张开双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拿你没办法。」旭蹲下身。
「好耶！阿旭最好啦！」澪欢呼一声跳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
夕阳把影子拉的越来越长，驶离家乡的电车也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