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钻过窗帘缝隙,悄悄掀开了未知一天的序幕。虽然来到东京已经两个多月里,但没人能预料今日会撞上什么故事,谁都不知道那扑朔迷离的命运。
汐见澪是被晨光自然唤醒的。她从床上坐起身,慢悠悠伸了个懒腰,骨骼轻响里充满松弛感,随后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暖和的阳光立刻扑到脸上,连心底都跟着泛起暖意。
「今天也要好好加油呀~」澪对着窗外的晨光轻声呢喃,笑容带着阳光的温度。
旭也悄无声息地起床,系上围裙,化身起「家庭」煮夫。当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时,他甚至觉得,他们或许真的能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为了驱散澪心中的阴霾,旭特意跑去甜品店,买了那块澪前几天一直念叨着想吃的草莓蛋糕。希望这点小小的甜蜜,能让澪开心的笑出来,毕竟…澪的笑真的很美,不是吗?他暗想着。
「哇!旭你真的去买了啊!」澪看见蛋糕两眼放光。
「嗯,顺路经过那家店,听你这两天一直念叨,就买了。」旭看见澪的神情装作平静的说道,但心里却在窃喜着。
「嘻嘻~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阿旭。」澪对着旭笑了笑,便准备开动。
就在她刚准备用叉子享用这份甜蜜的时候,客厅方向突然传来缓慢的敲门声。
「咚——咚——」
节奏拖沓,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是谁在外面呀?」澪听见动静,放下了叉子,缓缓站起身,扬声问道。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那道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慢得像要敲到天荒地老。
澪皱了皱眉,见没人回话,还是挪步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忽然犹豫了一瞬——这陌生的敲门声,总让人心头发紧。但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她还是缓缓拧开了门把手。
门刚推开一条缝,澪的身子就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好像停滞了。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皱得像团揉烂的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窟窿,浑身上下都裹着一股「失败者」的绝望气息,连风吹过都像带着苦咸。
「澪...」汐见茂的声音沙哑,比记忆中苍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领带歪斜,眼神里没有从前的暴戾,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我终于找到你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来的,但…还请你离开。」澪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撞进闻声赶来的旭的怀里。
「我不是来吵架的。」汐见茂急忙摆手,这个动作显得卑微而笨拙,「是你奶奶...她病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没几天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手微微颤抖着。「这是她给你的,她一直很想你。」
澪愣住了。奶奶是那个家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家里的房子...因为债务要被收走了。」茂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切都完了...你妈妈留下的首饰...也要被卖掉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澪的声音在发抖,「当初是谁说我是灾星?是谁说都是我害的?」
汐见茂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他抬起头,眼中是澪从未见过的痛苦。
「是啊...我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女婿,失败的男人。」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在你妈妈走后,我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对不起,澪...对不起...」
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打骂后对女儿低下了头,但他可能依旧不知悔改。可这一次貌似真的是绝望的忏悔。
他把信封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像个被掏空的躯壳。
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蹲下,捡起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但里面缺少了澪的母亲。
澪的泪止不住的滴落在信封上,刚才压抑的情绪也猛地释放出来,她脚一软扑在旭的身上,泪落的更厉害了,旭稳稳地将她扶着,安慰她说:「澪,会没事的。」
但少年心中的警报却愈发尖锐。他敏锐地意识到,澪父亲的出现和奶奶的病重,绝不是简单的插曲。它们像两颗精准投放的炸弹,足以摧毁少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夜幕降临后,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演,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自己的存在,是不是终究会拖累那个想要保护她的少年?
在隔壁,旭同样无法入眠。这老公寓的房间隔音很差,他竖起耳朵听着隔壁房间的每一点动静,每一次细微的翻身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某种不祥的预感在胸中发酵,让他几乎想要冲进房间,将那个胡思乱想的少女紧紧抱住,但疲倦最终还是将他带入梦乡。
天快亮时,澪终于做出了决定,她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她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现金,只留下了自己的路费,她将钱整齐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这刚好够交这个月的房租。然后默默地收拾好行李,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再见了,阿旭……再也不见了……」她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轻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昨天的早晨,汐见茂毫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离开公寓的他正坐在他那上了年纪的车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好像在回忆着他失败的一生。
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汐见茂,不对,当时他还不姓「汐见」,而是姓「泽部」,在他身上还找不到一丝后来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他是一名不知名县城高中的学生,担任着足球部的副部长,位置是前锋。
夏日的风裹挟着草屑与汗水的气息,吹拂着泽部茂年轻的脸庞。
「好球!茂!」
县立高中的足球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泽部茂刚刚完成一记精彩的禁区连过三人后的抽射,完美终结了比赛。作为球队的前锋,这个进球让他很爽快。
他笑着朝观众席挥手,目光在熟悉的面孔间游走。同学们都在为他欢呼,但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偏僻的看台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女生。
她安静地坐在喧嚣之外,膝上摊开着一本书。微风吹动她额前的刘海,阳光在她白色的制服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周围热烈的人群不同,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的气息,仿佛自带一个隔绝世界的透明结界。
茂的心跳莫名悸动起来。
「喂,泽部,去更衣室了!」队友在身后喊道。
「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茂鬼使神差地朝那个角落跑去。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她精致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她似乎是观察到了茂朝她跑来,便拿起书紧张地装起样子来,直到茂的阴影落在书页上,才恍然抬头。
「那个…虽然不认识你,但…谢谢你来看我的比赛。」茂挠了挠汗湿的头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少女先是一惊,而后缓缓合上书,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客气,…你的比赛很精彩哦。」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茂的心里。
「我叫泽部茂,三年级,足球部的。」他急忙自我介绍,甚至不小心碰到了看台的栏杆,发出哐当一声。
少女又被逗笑了:「我当然知道啦。」
「我叫汐见琉璃,隔壁女校的二年级生。」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掀起了琉璃子膝上的书页,也吹散了她的笔记。几张素描纸随风飘落,茂眼疾手快地追着捡起。
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纸上精准地捕捉了他带球突破的瞬间,飞扬的发丝,专注的眼神,甚至连球衣上的褶皱都细致入微。另一张则是他进球后振臂欢呼的侧影,阳光描摹出他年轻的身形。
「这些是……?」
琉璃微微脸红:「我只是……觉得你踢球的样子很好看啦,所以就画下来了。」
茂看着画,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温柔的女孩,感觉这个夏天的温度突然升高了好几度。
自那之后,偏僻的看台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之地。
每周的训练和比赛,琉璃子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角落。而茂的每一次射门,都仿佛是在为她一个人表演。
「泽部最近可真奇怪,每次训练和比赛结束人就不见了,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这你都不知道?泽部这是谈恋爱了!听说好像还是那个汐见的大小姐呢。」
「啊!她父亲是不是县里一家著名设计公司的老板,茂那家伙真是艳福不浅啊。」
…
这天训练结束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毫无预警地倾泻而下。
「糟糕,没带伞。」琉璃望着雨幕轻叹。
茂二话不说脱下运动外套,撑在两人头顶:「快跑吧!」(是不是觉得很相似)
他拉起她的手冲进雨幕。雨水冰凉,但彼此交握的手心却异常滚烫。跑到车站屋檐下时,两人都已湿透,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茂看着琉璃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琉璃,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以后一定会去更大的舞台。我会踏上更高的赛场,赚很多钱,给你最好的生活!」
此时的茂并不知道琉璃的家庭情况。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告白啊!
然而,琉璃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茂君,这种时候,通常不是应该说『请和我交往』之类的吗?」
「啊?那个......我......」茂的脸瞬间红透。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琉璃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前一步,更靠近他湿透的胸膛,仰头看着他:
「不过,这样的茂也很可爱不是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我相信你。所以,请一定要带上我一起去看那个『更大的舞台』哦。」
雨声渐歇,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少年在心中立下誓言,一定要守护这个女孩永远灿烂的笑容。
…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这是茂第一次送琉璃回家。
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幽静。当他们在两扇气派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时,茂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门后的宅邸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遥远,精心修剪的松树在庭院中投下沉默的剪影。
「这里就是……」茂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嗯。」琉璃轻轻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茂,要进来坐坐吗?」
就在这时,大门无声地滑开。一位穿着传统和服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内,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掠过茂身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最终落在琉璃子身上。
「琉璃,你回家晚了。」她的声音平稳,却让茂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母亲,这位是泽部,我们学校的……」
「请回吧,泽部君。」琉璃的母亲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冰冷刺骨,「琉璃还有设计课要上。」
门在茂面前轻轻合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两年后…
「你是说你和汐见家的小姐结婚?」
泽部茂的父亲——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但依旧乐观面对生活的工厂工人——但听见茂说的话之后还是猛地一震惊。
他把汐见家提的结婚要求——入赘汐见家,告诉了父亲。
「你知道入赘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父亲,我和琉璃是真心相爱的!」茂紧紧握着拳头,「琉璃家的公司可以提供创业资金,这能稍微改善我们家的处境……」
「这样吗…」茂的父亲犹豫了一会儿「我和你母亲会支持你的选择,但请别忘记了你的梦想。」
梦想。这个词让茂的心刺痛了一下。
几天后,在汐见家的和室里,茂跪坐在光洁的地板上。对面坐着琉璃的父母,他们的姿态完美得如同雕塑。
「泽部君,」琉璃的父亲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如果你真心为琉璃着想,就该明白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汐见家的女婿不能是个踢足球的。」
琉璃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和服的衣角。当她抬头与茂目光相接时,茂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以及深深的歉意。
那一刻,茂做出了决定。
「我……愿意放弃足球。」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中某个部分永远地死去了。
梅雨季节,茂独自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浑然不觉。脚下的足球沾满了泥水,每一次触球都显得格外沉重。
这是最后一次踢球了。
明天,他就要搬进汐见家,改姓「汐见」,开始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实习——那是琉璃父亲给他的「机会」。
他想起昨天和足球部队友的告别。大家都为他突然放弃足球的决定感到震惊和不理解。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有天赋!明明靠踢球也能上一个好大学的!」
茂无法解释。他只能默默收拾更衣柜,把心爱的球鞋放进包里。
现在,在这片浸满回忆的球场上,他最后一次带球奔跑。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一脚一脚地射门,直到筋疲力尽地跪倒在草地上。
「对不起……」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是对足球,对父母,还是对曾经的自己,或是对他所爱的琉璃。
远处,琉璃撑着伞站在雨中,默默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个少年正在埋葬自己的梦想,而她是这一切的起因。
新婚生活在一个高档公寓开始。茂改名为「汐见茂」,开始在岳父的分贸易公司里从最底层做起。
「茂君,这个企划书做得太烂了。」课长——琉璃的表哥——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文件摔在桌上,「你以为这里还是足球部吗?」
周围的窃笑声刺痛着茂的耳膜。他紧紧攥着拳头,却只能低头认错。
深夜,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学校的灯光。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绿茵场。
琉璃努力想要支持他。她学着做饭,尽管以前从没进过厨房,她试着理解他的压力,尽管她永远无法真正体会阶级的落差带来的屈辱。
「茂…」某天夜里,她从背后抱住正在加班的他,「要不我们搬出去住吧?我可以去找工作……」
「别开玩笑了。」茂轻轻推开她,「你是汐见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去做普通的工作?」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琉璃受伤的表情让他心痛,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因为,我…怀孕了,我不想再看见我的父母了,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也被他们所掌控。」
在这之后,他们搬离了高档公寓,在别处租起了一处不算太好的公寓,茂也辞去了在汐见家手下的工作,选择自己创业。他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在汐见家赢得一丝尊严。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那个阳光下的足球少年更远一步。
而琉璃,那个曾经笑容灿烂的少女,也开始在空荡的公寓里,更加努力的积极面对生活。
转眼间已经九个月过去了,琉璃到了临盆的日子。
产房外的走廊漫长而寂静,茂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门内偶尔传来琉璃的痛呼,每一声都让他心脏紧缩。岳母端庄地坐在长椅上,姿态依旧端庄大气,但紧握着和服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会顺利的,一定会顺利的。」茂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谁。他想起琉璃被推进产房前,苍白脸上那抹强撑着的、让他心疼的笑容:「茂,等着我……和宝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寂静。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恭喜,是个健康的女孩。母亲……」
茂几乎是从护士手中「抢」过孩子,目光急切地投向产房方向:「琉璃呢?她怎么样?」
「产妇有些虚弱,但情况暂时稳定,需要观察。」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茂这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小脸透着红,安静地蜷缩着。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击中了他,这是他的孩子,他和琉璃的血脉结晶。
他被允许短暂进入产房。琉璃疲惫不堪地躺在病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看到他和孩子时,却无以言表。
「看啊,茂…」她声音微弱,却充满喜悦,「我们的孩子……多像你……」
「万一会像妈妈多一点呢?」
茂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蹲在床边,轻轻握住琉璃冰凉的手,眼眶发热:「辛苦了,琉璃。谢谢你……谢谢你平安。」
他将女儿轻轻放在琉璃枕边。琉璃侧过头,用尽力气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柔地触碰婴儿的脸颊,眼中满是爱怜。
「我们的女儿,就叫做澪吧…」琉璃虚弱的说
「要幸福啊……澪…」她对着婴儿,也像是对着茂,轻声说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烙在了茂的心上。
…
琉璃的身体状况在产后急转直下,原本以为是虚弱,却最终被确诊为一种凶险的血液疾病。医生委婉地表示,怀孕和早产可能加速了疾病的进程。
这句医学上的推论,在汐见家耳中,却成了定罪的判词。
「果然……」岳母在病房外,用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抱着孩子的茂,「如果不是执意要这个孩子,琉璃怎么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岳父虽然沉默,但每次看到茂和孩子时,那紧抿的嘴唇和移开的目光,都充满了无声的谴责。
曾经因为新生命到来而勉强维持的平静表面,彻底破碎。
茂抱着啼哭不止的女儿,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感觉自己像个罪人。周围汐见家亲戚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怜悯,而是明确的指责和厌弃。那些低语如同蜈蚣,钻进他的耳朵:
「就不该让琉璃下嫁……」
「看那孩子的眼神,真是不祥……」
「可怜了琉璃,明明可以成为著名设计师的,却被他们拖累了……」
琉璃的离世,带走了茂生命中最后的光。而汐见家无端的归罪,更将他推入无底深渊,本来稍有起色的事业也因此受到影响。
他开始逃避那个充斥着琉璃回忆却再无她身影的公寓,逃避那个眉眼间愈发像妻子、却被他家族视为「灾厄之源」的女儿。
酒精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在廉价的居酒屋里买醉,试图用浑浊的烧酒浇灭内心的痛苦和罪恶感。醉梦中,他仿佛又能看到绿茵场上奔跑的自己,看到琉璃温柔的笑容。
然而,每次醉醺醺地回到家,面对婴儿床上哭闹的女儿,那些美好的幻象便会瞬间破碎,只剩下冰冷残酷的现实。
「别哭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生了你!」一次,在女儿的啼哭声中,他失控地咆哮,猛地一巴掌拍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巨响吓得孩子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抽泣。
那一刻,他被自己的行为吓到,酒醒了大半,无边的悔恨和更深的绝望将他淹没。他跪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失去一切的恐惧,让茂开始寻求虚幻的寄托。他流连于各种以「寺庙」「神社」为代号的邪教诈骗组织,将微薄的薪水投入香火钱箱,对着冰冷的神像一遍遍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求求你们……放过琉璃吧,让她在那边过得好一点……」
「或者惩罚我就好,都是我的错……」
「让我的女儿……至少平安长大……」
他的祈求混乱而绝望,混杂着自责、恐惧和对亡妻的思念。然而,神佛从未回应。
回到家,看到女儿那双清澈的、与琉璃越来越像的眼睛,他内心的痛苦和扭曲便会达到顶峰。有时,他会粗暴地拉过她,在她稚嫩的手臂上绑上从寺庙求来的、据说能驱邪的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你妈妈就不会……」
「要听话!要赎罪!让你妈妈安心!」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惩罚女儿,还是在惩罚自己。每一次失控的打骂之后,是更深的自责和崩溃。他抱着瑟瑟发抖、不敢哭泣的女儿,痛哭流涕地道歉:「对不起,澪……爸爸错了……爸爸是混蛋……」
但下一次,绝望和酒精依旧会驱使着他重复这样的痛苦。那个曾经梦想着广阔天地的少年,彻底沦为了被痛苦和迷信吞噬的畜生,永无止境地坠落向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