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莉丝蒂亚稍微放松下来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果然是个疯子。”
下一刻,两道身影从不远处缓缓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莉丝蒂亚没有抬起头。
她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视线里只剩下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泊和碎石的轮廓,与那些色块模糊地混在一起。
唯有强劲的意志力,像一根细线一样绷着她最后的神志。
她撑着匕首,慢慢地、艰难地站起身。
膝盖打颤,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撑着刀柄将身体一点一点支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莉丝蒂亚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身为战士的第六感告诉她,眼前的敌人实力远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
那种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让她本就沉重的呼吸更加困难。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脚步,挡在了莱昂面前。
她身上满是鲜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后背上插着两把短剑——那是刚才混战中不知哪个学生捅进去的,剑柄还露在外面,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女仆装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她依旧举起右手,横在胸前,五指张开又慢慢攥紧匕首。
“不许……过来。”
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像在对自己说一样。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莉丝蒂亚缓缓抬起头,借着朦胧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了来人——
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在肩头,衬着一身雪白色的长裙。
紫金折扇在指间合拢着,没有打开。深紫色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绣着暗色调的纹饰。
是伊莎贝拉和安娜塔西雅。
真是……最糟糕的两个人。
伊莎贝拉的目光径直掠过莉丝蒂亚,落在她身后的莱昂身上。
那个银发男人浑身是血地躺在碎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褪尽了所有血色。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快要看不出来了,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真惨啊。”
安娜塔西雅站在伊莎贝拉身后半步的距离,折扇合拢在掌心,扇骨抵着虎口。
她的目光落在莉丝蒂亚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
那个满身伤痕、浑身浴血、却依然坚定地挡在莱昂身前的女人——尽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可她的眼神还在那里。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不可动摇、近乎偏执的意志。
安娜塔西雅上一世也见过不少忠诚之士。
什么宣誓效忠的骑士、战场赴死的死士、甘愿为主献出一切的家臣。
可像莉丝蒂亚这样的……却从来没见过。
她就这么拿着剑,挡在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人面前。
真是可惜……这样的人才,居然会屈身跟随着莱昂……
安娜塔西雅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歪过头看向莉丝蒂亚,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
“难不成……你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记……忆?”
莉丝蒂亚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没有焦距,仿佛连那个词都无法理解。
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与人正常对话。
“她现在的状态,早就神志不清了。”
伊莎贝拉盯着莉丝蒂亚,缓缓开口道。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审视,更像一种惋惜。
“她仅剩下最后的一丝意志力。”
“看来,你我二人都低估了她的实力。”
安娜塔西雅摇了摇头,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磕。
“我不清楚莱昂这一世对你做了什么,能够让你仍旧对他死心塌地。但是很可惜——”
她侧过脸,示意伊莎贝拉。
“那个男人,我们还是要杀了他。”
“不……行……”
莉丝蒂亚抬起手,满脸血迹地看向伊莎贝拉。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却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声音。
“不许……伤害我的……主人……”
“啧。”
伊莎贝拉咂了一下嘴,偏过头看了安娜塔西雅一眼,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在询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安娜塔西雅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昏迷的学生,暗红色的血泊像泼洒的墨水在地上化开,碎石和武器散落一地。
空气中夹杂着龙息留下来的焦臭味,还有尘土飞扬后的石灰味。
“杀了她。”
安娜塔西雅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是,她也是我们的姐妹!”
伊莎贝拉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在莉丝蒂亚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相信我,杀了她。”
安娜塔西雅冷冷重复道,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了。”
伊莎贝拉缓缓拔出佩剑。
剑刃从剑鞘中滑出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石壁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影子。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莉丝蒂亚的眉心。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
剑刃离她的额头只有三尺不到。那白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伤、下颌的血、以及凌乱的发丝。
莉丝蒂亚抬起头,盯着那柄剑。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
她现在也打不过伊莎贝拉。
巅峰状态下的她都不是这位剑术天才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这具连站着都费力的残破身躯。
但是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侧过身子,将莱昂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摆出一个招架的架势。
右腿向前跨了半步,重心下沉,左腿虽然还在发抖,却死死钉在地面上。
然后,她抬起头,就这么盯着伊莎贝拉。
那双眼睛在血污和碎发后面亮着,像两颗在废墟中燃烧的炭火。
“这就是……你的回答么……”
伊莎贝拉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甚至不需要用嘴说出来,它就像刻在莉丝蒂亚的瞳孔里,如烙印般清晰。
“莱昂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伊莎贝拉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难辨悲喜的神色。
而后,一剑落下。
剑光划破昏暗的洞窟,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