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穿过衣料，穿透皮肉。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飞溅到她脸上。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钻进她的鼻腔。
莱昂的身体猛地一震。
紧抿的嘴唇忽然张开，吐出一口鲜血，沿着嘴角淌下。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胸口不再起伏。
呼吸彻底停了。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渐渐褪尽。
“混蛋……你这个渣男……”
伊莎贝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喉咙深处强挤出来的气话。
然后，她拔出剑。
拔出的那一刻，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一片碎石。
她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靴子在碎石上磕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盯着自己发颤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与手上的血混在一起。
“我……杀了他……”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然后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流出。
为什么……明明已经亲手报了仇……
为什么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伊莎贝拉的哭声在空地上回荡开来，悲鸣，嘶哑、尖锐、又带着一种纯粹的痛楚。
那哭声久久不得停息，回荡在石壁之间，又被寂静吞没。
安娜塔西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站在女孩身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公主，看着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发小，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像一泊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她默默蹲下身，将伊莎贝拉搂进自己怀中。
臂弯收拢，将那颤抖的身体紧紧包裹住。
“殿下，哭出来吧，你可以的。”
“哇啊啊啊啊——”
伊莎贝拉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转过身，埋头扑进安娜塔西雅的怀中，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泪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冠冕堂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成了碎片。
“殿下……您……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尽管过程十分痛苦，但这都是必要的……”
安娜塔西雅轻轻抚摸着伊莎贝拉的金发，指尖穿过她那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缓慢。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几步之外莱昂的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那个唯一欣赏自己、唯一懂自己的男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还是死在她本人设下的圈套中。
她亲手编织了这张网，看着他一步步踏进去，亲眼看着他在里面挣扎死去。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互相宽慰着彼此内心深处那份谁也无法言说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安娜塔西雅轻轻拍了拍伊莎贝拉的后背，力道温柔却带着几分催促。
“公主殿下，考试还在继续，我们也该起身了。还请您擦干眼泪，不要让其他学生看出端倪。”
“你……说得对。”
伊莎贝拉从她怀中直起身来，用手指胡乱地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重新将那头凌乱的金发撩到耳后，又恢复了那副皇女殿下一惯的姿态。
只是那双眼睛，再也藏不住深处的疲惫。
安娜塔西雅也站起身，裙摆从地面上拂过。
她走到莱昂的尸体面前，又一次蹲下身，伸出两指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脉搏的跳动。
她又将掌心覆在他胸口，已经没有心跳了。
——他确实已经死了。
她这才收回手，开始在莱昂身上摸索起来。
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指尖探进各个暗袋和夹层中。
没过一会儿，就把他身上所有的珠子全部搜了出来——金珠、蓝珠、白珠，还有他从艾米莉那里抢来的那袋珠子。
“这些我们就收下了。”
安娜塔西雅将那些珠子装进袋子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莱昂。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莱昂额前被血黏住的银发，将那几缕碎发拨开，露出了那张安详的面容。
她的眼中晃过一丝极短暂的悲哀，像流星一闪而逝。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朝伊莎贝拉的方向走去：“殿下，我们继续探索吧。”
“……”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莱昂，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将剑重新插回鞘中。
安娜塔西雅的手朝后微微一晃，一瞬间，无数冰晶落下，将莱昂的身体牢牢冰封起来。
安息吧……我的……莱昂……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消失在通道尽头那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空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被冰封起来的莱昂脸上已经彻底失去了色彩，蓝得像冬日的寒空，嘴唇结满白霜。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已经死了。
一缕阳光从头顶的石缝中洒下，照在这块冰上。
毫无回应，只是在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映衬。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直至——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小猫踩在落叶上。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甚至没有惊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她径直穿过碎石和血泊，走到莱昂身前，然后停了下来。
光线慢慢照亮了她的面容——
粉色的双马尾长发耷拉到纤细的腰间，发丝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几束柳枝随风摇摆。
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星辰般细碎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聚拢、又散开。
她身穿一条黑色的蕾丝长裙，裙摆拖在地面上，蕾丝边缘的纹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蹲下身，裙摆在地上铺开成一圈黑色的花瓣。
细嫩的手指，指尖白皙得近乎透明，轻轻敲了一下冰块，冰块应声碎成粉末，露出莱昂的身体。
女孩的手指拂过莱昂冰冷的脸颊。
“我终于……又见到你啦~”
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之间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温软的蜜意。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莱昂毫无血色的面容，像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捧起莱昂的脸颊。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她低下头，粉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落在他的额前。
然后，她十分温柔地在他的眉间亲吻了下去。
唇瓣触及他皮肤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许久，她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仍然贴在他的面颊。
她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一次～没有我的允许——”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空荡荡的地下城中。
“——你可不能再死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