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第一天。
天还没亮,顾清辞就被苍雪歌从床上拎起来了。
是真拎。
一道冰凉的剑意从窗户飞进来,精准地戳在她后颈上,不疼,但冷得人一激灵。
顾清辞睁开眼,看见苍雪歌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杯冒着寒气的茶,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
“起床。”
“……你敲门不行吗。”
“敲过了。你没醒。”
顾清辞沉默了一瞬。她前世警觉到能在千军万马里感知到一根箭矢的破空声,现在居然被人用剑意戳后颈才醒。
这具身体什么都好,就是睡眠质量实在太高了。
她翻身坐起来,随便披了件外衫。
苍雪歌已经把一套练功服放在了椅子上,白色的,料子很好,袖口和腰封都收得很利落。旁边还有一双新靴子,鞋底刻着防滑的阵纹。
“穿这个。”
“也是‘顺路’带的?”
“……练功服是圣地的标配。”
“那靴子呢。”
“旧的。”
顾清辞拿起靴子看了看。崭新,一点灰都没有。但她决定不戳穿。
穿上练功服,蹬上新靴子,走出客院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清晨的圣地寒气很重,峰间的云海翻涌着,偶尔有几道剑光在天际划过。
弟子起得都早,剑坪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剑锋破空声此起彼伏。
“第一天练什么。”
“站桩。”
“什么?”
“站桩,”苍雪歌重复了一遍,“天剑圣地的剑道基础,从来不是从招式开始。先从脚下练起。”
顾清辞想起了前世。
她前世学刀的时候也是从站桩开始的。马步、弓步、虚步,一站就是三个月。
师傅说下盘不稳,刀就是死的,后来她以杀证道,脚下踩过的血能染红一条河,但站桩的基本功确实帮她撑过了无数次生死时刻。
“站多久。”
“一个时辰。”
“就这?”
苍雪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顾清辞看见了。
然后她知道自己话说早了。
苍雪歌把她带到剑坪最边缘的一块青石板上,石板半尺见方,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而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站上去之后双脚不能超过石板边缘,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挪动的余地。
“站好。膝盖微屈,重心沉到丹田。呼吸跟剑意的节奏走。”
顾清辞站上去。
前三息还好。
第十息的时候她发现这块石板不对劲。石板表面刻了一个微型聚灵阵,灵力流动的方向跟她的重心相反。
她往左偏,灵力就往左推;她往右调整,灵力也跟着往右涌。
站在上面像是在跟一个无形的对手较劲,每一次微调都会被放大成剧烈的晃动。
第二十息,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这种不断被推来推去又必须稳住的感觉太烦人了。
每次呼吸石板的灵力流向都会改变,毫无规律,她的膝盖必须不停地微调角度来抵消这股推力。
前世她可以在刀尖上站一个时辰纹丝不动,那是因为刀尖是死的。但这块石板是活的,而且似乎成心跟她过不去。
“别跟石板较劲,”苍雪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顺着灵力的流向走,不要硬扛。剑道不是靠蛮力压服对手,是借力打力。”
顾清辞调整了呼吸。
幽冥灵力的运转方式从前世的刚猛变成了阴柔,顺着石板的灵力流向微微摆动,然后借势弹回。石板上的聚灵阵嗡鸣了一声,推力忽然减弱了不少。
“可以。”
苍雪歌说出了今天第一个正面评价。
然后她站在旁边,开始练自己的剑。
冰凰剑意展开的瞬间,整个剑坪的温度骤降。
她的剑招很慢,慢到每一剑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但每一剑刺出的时候,空气中的水汽都会凝结成细密的冰晶,随着剑势旋转变幻。
顾清辞一边站桩一边看。
苍雪歌的剑法跟她前世见过的所有剑修都不一样。那些剑修追求的是快、准、狠,招招致命。
苍雪歌的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让人怀疑这真的是华霄战力榜第三的人物在练剑。
但那种慢里藏着一种极致的控制力,剑尖在任意位置都能瞬间变向,每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数千次练习后的肌肉记忆。
任何角度、任何距离,她都能在眨眼间完成攻击或格挡。
“你在用剑画圆。”顾清辞说。
苍雪歌收剑,转头看她。
“你看出来了。”
“嗯,每一剑的轨迹都是弧线,没有直线。”
“剑走弧线,比直线快。”
“为什么?”
“因为剑是弯的。”
顾清辞愣了一下。这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废话。
但她仔细想了想,发现不是废话,剑的刃面本身就有弧度,顺着弧度走,比硬掰成直线更省力,也更快。
前世她用刀的时候也讲刀路,但刀是单刃,走的是劈砍的直线。剑不一样,剑是双刃,天生适合弧线。
“懂了。”
她继续站桩。
站到半个时辰的时候,剑坪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姜红豆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金红色的长裙,发簪上的火焰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身后跟着的随从少了一半,但剩下的四个每人手里都端着东西,一个端着茶壶,一个端着点心,一个端着软垫,还有一个端着把镶金边的遮阳伞。
顾清辞看着那把伞沉默了一瞬。
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你在干嘛?”
“练剑。”
姜红豆走到剑坪边上,随从立刻把软垫铺在石凳上,把茶壶和点心摆好,把遮阳伞撑开。
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
“你练你的,我看看。”
苍雪歌收剑入鞘,转头看过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周围几个正在练剑的弟子不约而同地往远处挪了十几步。
“姜小姐,”苍雪歌的声音依旧清冷,“剑坪是练功的地方,不是茶馆。”
“我也没喝茶,”姜红豆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这是白开水。”
“……你带了茶壶。”
“白开水也要用茶壶装。”
苍雪歌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姜红豆身后那个端着点心的随从身上。随从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整盘点心扣在地上。
顾清辞站在石板上,重心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丝。石板上的聚灵阵立刻抓住这个破绽,推力猛地加大。
她赶紧调整回来,后背又沁出一层薄汗,咬肌微微收紧,这两个女人能不能换个地方对峙。
“姜红豆。”
她开口了。
姜红豆立刻把目光从苍雪歌身上移开,转到她这边。
“嗯?”
“你来看我练剑,总得有个理由。”
“有啊,”姜红豆放下茶杯,“我昨天说了,合作。你在秘境里拿到的九天星辰剑,我姜家有兴趣。你练剑的时候我能观察你的剑意流转,这对评估合作价值有帮助。”
“那你的合作评估,需要看多久。”
姜红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尖又开始泛红,但脸上的表情依然高傲。
“一个月。”
“……”
顾清辞决定不再问了。
她继续站桩,苍雪歌继续练剑,姜红豆继续坐在剑坪边上喝着白开水看她。
场面安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但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剑拔弩张还要让人窒息,三个各怀心思的人共处剑坪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你的重心又偏了。”苍雪歌的声音飘过来。
顾清辞赶紧调整。
“刚才不是挺稳的吗,”姜红豆的声音紧跟着飘过来,“怎么我一来你就偏了。”
苍雪歌的剑尖顿了一下。
顾清辞盯着脚下的石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站桩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一个时辰的石板站桩,加上不断被两个女人干扰,顾清辞从石板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那种夸张的抖,是膝盖深处隐隐发酸的那种抖,走路都有点飘。
姜红豆立刻站起来。
“练完了?我让人准备了早饭——”
“她还有一套基础剑式要练。”苍雪歌走过来,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顾清辞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是冰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触感很舒服。不知道又是谁准备的。
“吃完饭再练不行吗。”姜红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空腹练剑效果最好。”
“那也得让人吃口东西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靠露水活着?”
“……”
苍雪歌被怼得沉默了一瞬。她确实经常靠露水活着,但这话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早饭在饭堂。”她改口了。
“饭堂的东西能吃?”姜红豆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
随从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样精致的灵膳:赤焰参鸡汤、灵芝蒸鱼、五行灵蔬拼盘、金蕊燕窝羹,每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
“我让人做了你的份。”
姜红豆把食盒往顾清辞面前一推,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做多了,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旁边端着遮阳伞的随从嘴角抽了一下。他亲眼看见自家小姐凌晨四点就把厨子从被窝里拖起来,逼着人家做了八菜一汤。
顾清辞看着食盒里的菜。全是大补之物,每一道菜的成本大概够落云宗外门弟子吃一年。
“谢了。”
她坐下来开始吃。
苍雪歌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又看了一眼姜红豆。她没说话,但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玉瓶,放到顾清辞手边。
“吃完喝一口。润经脉的。”
玉瓶里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天剑圣地的玉髓液,一瓶价值三百灵石。
姜红豆瞥了一眼那个玉瓶,眉头微皱。然后她转头对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飞快地跑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随从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瓶,但大了整整一圈。姜家的库房里天剑圣地的特产竟然也有存货。
姜红豆把大号玉瓶放在小玉瓶旁边,什么都没说,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白开水。
顾清辞低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玉瓶,又抬头看了看两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一个在擦剑,一个在喝茶。
谁也不看谁。
但桌子上的气氛已经凝重到可以让周围弟子集体退避三舍。
【系统提示】
【苍雪歌好感度:62/100(↑4)】
【姜红豆好感度:57/100(↑5)】
【当前进度:修罗场雏形已完成】
【支线任务奖励:第三件本命仙器部分解锁权限已发放】
【新提示:好感度差值为5点。当双方好感度均超过70时将触发第二阶段剧情。请宿主——】
后面的话顾清辞没看完就把系统关掉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认真,假装看不见桌上那一大一小两个玉瓶,也假装看不见两个女人各自端起杯子和剑柄时那份刻意的冷淡。
早饭很好吃,但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得最累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