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云层很厚、很厚、很厚……
残阳射进云中，给云朵染上了一抹金黄。
街道上，车辆呼啸而过，风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哗哗作响。宽阔的马路上却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风，轻轻吹过她的脸颊。
她停下脚步，拨开挡住视线的头发，抬头望去。
天，依旧很蓝。蓝得出奇，蓝得让人难以置信。其实这才是蓝天应有的颜色。但在如今这个时代，看看寻常的蓝天却变得难以实现。不仅是因为污染。
天空中偶尔划过几架战机，再次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从前——
……
2096年，一场几乎可以称为天灾的事情发生了。外星文明的降临、以及人类在面对灾难时显露出的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使得战争在短时间内获得胜利。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战争虽然结束，但留给人类的不仅是被破坏的环境，还有等待重建的社会秩序。一些国家趁机发动兼并战争，再一次将人类拖进无尽的深渊。
直到2117年，战争终于告一段落，全世界仅存的国家签署了和平协定，暂时停火。但，与外星文明的战斗以及人类之间的内耗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世界科技技术倒退至21世纪初水平，环境遭到严重破坏，大量资源消耗殆尽，社会秩序遭到严重破坏。
或许真应了某科学家所说的话。人类，就要灭亡了。
轻轻理了一下发型，将思绪带回现在。如今社会，说和平吧，箭在弦上；说不和平吧，倒也没有打仗的了。总之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摇摆不定。但这一切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据说，当年的白耀星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人家成了全人类的英雄，是那场大战的幸存者以及亲历者。是活着的传奇。结果呢，不还是败给了疾病。好歹人家做过杰出贡献，她要是也败给了疾病，那就会像一粒尘埃落进沙漠、一滴水落进了海洋——无人问津。
她也想过要不要出人头地，最后还是放弃。
宁愿死在阴冷的角落里。
就在她沉溺于蓝天的时候，身后有人轻推了她一下。是她的同学，一同就读于J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同学。
“程婉离！发什么呆呢——”同学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声音卡了一下，随即拔高：“嚯！这鬼天气，天居然能蓝成这样？真他妈少见。”
程婉离的视线没有动，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这几乎算不上回应，更像是一扇无声关上的门。
一架战机穿过云层呼啸而过，将厚重的云层划破，一分为二。那位同学十分激动，但一扭头就看见程婉离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空。这令他十分疑惑。“你在看什么啊？”
“唉，万里无云啊。”
“万里无云？天上的云层那么厚，你居然说无云。”那位同学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很理解。可等他再一扭头，发现程婉离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
几年后。
2122年。
“能毕业就行了，考研什么的就算了吧。”程婉离静静的站在办公室门口。
“婉离，你的成绩很优秀，若是考研的话你一定可以深造的。”导师看着她的成绩单，语重心长地说。
“深造什么，去造火箭吗？我是不会为这千疮百孔的社会做一点贡献的。”程婉离漫不经心地回答。
“唉，也不必这么消极啊。哪怕不为了社会，为你自己，深造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啊。”
“倒不如直接找个工作。”
于是，在所有人的劝阻都无效之后，程婉离“稀里糊涂”地从北方大学物理专业毕业了。以她的能力，读个研究生不是问题，将来也可以进入科学院深造。但就如她所说的，她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这个社会，真是烂透了。”她时常在想。
战争的残酷，程婉离这一代人并没有经历过；但战争带来的“后遗症”，却全全由她们来承担：资源枯竭、人口锐减、秩序混乱，无能的政府以及无作为的官员。或许人类就应该完蛋。
不仅是她所在的C国，所有国家几乎都出现了这一系列问题。老人们常说，世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在面对“天灾”时，人类实现了短暂的“合”，分也是必然趋势。
结果呢，战争不断，自然灾害频发。不仅要解决自己的温饱，还要交税去供养那群住在空间站里的人。近几年还算可以。因为空间站运行的巨大成本和国际局势，所有空间站关停，遣返所有宇航员和「自卫军」，人民的压力减轻了一点。也仅仅是一点。
战争带来的伤痛，很难愈合。
程婉离的父母，都是十几年前世界大战的牺牲品，即使他们只是普通的技术人员。
战火，会无情吞噬一切美好。
……
程婉离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连锁便利店做店员。
这便利店虽说规模不大，但环境不错，氛围很好，位置也比较偏远，不会有很多人光顾。她这才下定决心将简历投来。
不仅是便利店，几乎所有的岗位都招人。战争导致的人口锐减真是太严重了。
虽说她已经对社会不抱希望，但对这份工作，她还是比较尽心尽力。无论是谁，也无法想象到老板拿到她的简历时那份无与伦比的震惊。虽说只有学士学位，但荣誉和奖项却让人应接不暇。
“按时上班就行，其他的话暂时没想起来。”老板摸着自己的大光头极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对了，你可能会遇到一个同事，但是呢他并不是每天都上班。”
“什么意思？”
“这家伙——唉，以后你就知道了。”老板叹了口气。“他呀，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随着红色的印章扣在劳动合同上，这份契约关系正式成立。程婉离看着这份合同，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老板却是暗自捏了把汗。程婉离将合同放进包里，又寒暄了几句后就离开了。剩下老板独自一人用毛巾擦汗。
……
便利店的工作，正如程婉离所期望的那样，乏味、平静，近乎于一种精神上的麻醉。
每日清晨，她骑着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穿过依旧冷清的街道，用钥匙打开店门，开启机器，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一套动作机械而熟练，不需要投入任何情感。店里弥漫着廉价清洁剂和食物加热后的混合气味，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
而老板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门铃叮咚一响，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风挤了进来。是个年轻男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个子很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朝柜台后的程婉离打了个含糊的招呼。
“哟，新来的？”他语调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
“嗯。”程婉离头也没抬，正清点着货架上的饭团。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老张还真招到人了？稀奇。”他自顾自地说着，绕进柜台，从角落一个上了锁的矮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我叫白无云，以后请多指教了”
“程婉离。”她报上名字，依旧没有交流的欲望。
白无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你是北方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牛b啊。怎么想不开来这儿‘体验生活’了？”
程婉离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他的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某种好奇和…有趣？
“个人选择。”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咱不懂啊。”白无云吹了个无声的口哨，非但没被劝退，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了。“不过，这鬼日子，能按自己想法活就是最酷的。”
他没有像程婉离预想的那样继续追问，而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哈——困死了。你看店，我补个睡。老地方，有事叫我。”
说完，他竟真的径直走向便利店后方那个狭窄的储物间，砰地关上了门。
程婉离愣了片刻。这确实是个“奇怪的家伙”，或者说，是个完全超乎她预料的怪人。这个怪，并不是他的上班态度，而是他对她的背景似乎有所了解，却又毫不在意，那种松弛和自顾自的状态，与她紧绷的绝望感截然不同。
……
客人寥寥无几。程婉离站在柜台后，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依旧堆积着，但在某个瞬间，她的视线似乎又一次穿透了这一切，看到了其后广袤无垠、清澈到令人心悸的虚空。
“天，可真蓝啊。”她无声地默念，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无云揉着眼睛走出来，睡意惺忪，却一眼捕捉到了她尚未完全收敛的、那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恍惚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冰柜旁拿了一瓶冰水，靠在收银台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寂静在店里蔓延，却并非完全令人不适。
“诶，”他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沉静了些，“你说，天上那层东西…”他用水瓶指了指窗外，“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战前留下的污染？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奇怪，远超普通闲聊的范畴。程婉离心微微一跳，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掠过心头。
她垂下眼睑，用最平淡的语气回答：“气象学教材上说，云的形成是水汽在上升冷却过程中凝结于凝结核形成可见水滴或冰晶的物理过程。”
“书上说的啊。”白无云咂咂嘴，不置可否。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眼睛看着程婉离，似笑非笑，“可我总觉得，它们看起来——太结实了点，总觉得有些奇怪。你说呢，物理天才？”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冰柜低沉的嗡鸣声。
的确，这并不是普通的云，云层中还裹挟着大部分有害气体和有毒物质——它们都来自于战争。
……
窗外，一架战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一次撕裂了城市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