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2123年9月21日,星期日,欢迎收看新闻时刻,我是主持人志辉。”
电视机被挂在墙上,自顾自地播着电视节目,程婉离静静地趴在柜台后,拿着遥控器看着电视。
“据前方记者报导,9月20日,A国于边境集结超百万军队,我国立刻给予回应,边境军队火速集结……”
主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张突然出现,夺过了她手中的遥控器,直接将电视关掉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管那些做什么,做咱自己的买卖就得了,什么集结……”
程婉离也没在意,毕竟她也不考虑这些事。白无云就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马路上运兵车一辆又一辆。他也仅仅是看着不说话。程婉离眼中只有他的背影。他一直看着车,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只有战斗机从天上飞过。
“唉,老张,给我来包烟。”
老张正拿着扫帚扫地,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看向白无云。“你再说一遍?你这礼拜抽了几盒了,我一盒也没卖出去,都让你给抽了。给钱。”
“给啥钱啊,别这么自私,程婉离,帮我拿一盒。”说着,他看向程婉离的方向伸出手。
“不许给他拿。小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老张拿着扫帚当做武器,奔着白无云就追了上去。白无云转头就跑。
程婉离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在当今社会,能有这般时刻,实属不易。
在这家小小的便利店里,老张像是一个大家长,而她们两个就像是他的孩子一般。契约关系已经随着时间的打磨烟消云散。剩下的是——一种“亲情”。
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
“早上好啊。”
白无云推开门,看到程婉离已经在柜台后面坐着了。
“嗯,早上好。”
白无云轻车熟路,来到柜台后,掏出一包烟,直接踹进口袋里。一套操作下来他装作若无其事。“替我保密啊。”
“呵呵。”
“说正经的呢,别告诉老张。那老头抠门的很。”白无云还想再拿个打火机,谁知老张正好走进便利店。白无云立即把手抽了回来。
“咳咳,额什么也没有发生。”
程婉离笑笑不说话。
老张瞪了他一眼。发生了什么他心知肚明。“你小子,是不是又拿烟了。”
“烟,什么烟啊。”白无云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溜。
“唉。”老张叹了口气。
……
9月28日。
便利店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老张现在奔波于各个供货商,几乎不再露面了。店里只剩下程婉离和总是“借”烟的白无云。
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
来店里的顾客,几乎都买罐头和压缩饼干,还有部分人买酒,成箱成箱地买。
最近新闻也不再报导边境问题了,原本门前还会有运兵车经过,现在却变为破旧的卡车拉着一车伤兵往回走。
白无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的抽着烟,一边看着这番景象。
“哎,昨天卖出去烟了吗?”他突然说道。
程婉离将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
“没。”
“那挺好,都给我留着。”他笑了笑。
一伙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从街上走过,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传单。看到白无云后就靠了过来,给他发了一张传单。白无云看了一眼,随后默默收下。
程婉离只看到,白无云将传单收下以后,又取出了一支烟,静静地抽着。
……
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的得这么快。
接下来的几天,零星的新闻片段和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碎片一样拼凑出可怕的图景:前线已然崩溃,集结的军队不堪一击。便利店的电视机里,某个深夜频道嘶哑地播报着“9月27日紧急动员令”的消息,要求所有25至55岁的男子入伍。
程婉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白无云依然坐在那里,但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背影,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张被他对折又展开的传单,就放在他的脚边。
一切都明白了。那天,白无云收到的,正是一张入伍通知书。
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嘶哑的声音还在继续,报着一连串编号和集结地点,像是一份冰冷的死亡名录。程婉离下意识地关掉了它,那“咔哒”一声在过份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无云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仔细地碾灭,然后拾起那张对折的传单,塞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终于转身走进店里。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程婉离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但这一次,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沉重的、了然的平静。
“看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烟抽多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老张这烟柜,以后得你自己守着了。”
程婉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说什么?“别去”?这太过幼稚。“保重”?又显得苍白无力。在这个碾碎个人的时代,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像是虚无的尘埃。她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假装整理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货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架,传来一丝真实的寒意。
接下来的两天,便利店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老张回来过一次,满头大汗地搬进来几箱所剩无几的罐头和瓶装水。他显然也知道了消息,看着白无云,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比以往更沉重的叹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将一条好烟——店里最后一条——放在了白无云常坐的柜台角落。
“省着点抽。”老张的声音干巴巴的,说完就转身去清点库存,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白无云看着那条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哟,老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下半年的烟都齐活了!”他拆开包装,点上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但程婉离看得清楚,他拿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
十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到来。集结的日期是五日。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情地流逝。
三号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却又憋闷着滴落不下来。白无云罕见地没有坐在门口,而是在店里慢吞吞地拖地,水痕反反复复,映照着昏暗的灯光。
“我明天一早走。”他忽然说,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拖地的动作没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程婉离正在擦拭柜台的手一顿。“……嗯。”
“这店,你和老张看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人不坏,就是嘴碎。有什么事,你让着他点。”
这话听起来像是交代后事。程婉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阵酸涩涌上鼻尖。她强忍着,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拖布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倒数时间。
终于,他放下拖把,走到柜台前,隔着那方小小的空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她看不懂的深邃,也有她看得懂的决绝。
“程婉离,”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
“你会回来的。”程婉离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斩钉截铁。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这种人,祸害遗千年。”
白无云愣住了,随即,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绽开,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借你吉言。”他笑着说,眼尾漾起浅浅的纹路,“那我肯定得回来,不然老张的烟根本卖不出去。”
那一刻,便利店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不是生离死别的悲壮,而是一种基于理解的、笨拙的承诺。
夜里,程婉离辗转难眠。窗外的世界死寂,连风声都吝啬给予。她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那条昏暗的街道。却看见便利店门口的石阶上,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是白无云。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仰着头,望着被厚重云层彻底遮蔽的天空。背影不再是白日的僵硬,而是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孤独。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与这沉沦的夜色融为一体。
程婉离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陪着他,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直到它最终熄灭,融入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