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苏很冷静，她没有因自己的理念被否决而产生什么负面的情绪，她早就习惯了“世事均有两面”，这种社会中约定俗成的道理是无法用来和余舟晚争辩的。
孟苏更不理解的是，余舟晚明明已经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心里还是执着着“人与妖不共戴天”。
余舟晚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样子。
余舟晚一直是背对着孟苏，孟苏也没有在完全的黑暗中视物的本事，自然也没看到余舟晚的表情变化。
“继续往前走吧。”余舟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孟苏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想着争辩什么，轻轻应了一声，两人朝着前面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狭窄的通道逐渐开阔起来，有一丝丝光亮透了过来，孟苏被这微弱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想到了《桃花源记》，“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让孟苏不可置信，在这黑气森然的天渊之地，她居然能看到阳光，能看到蓝天白云。
孟苏看向余舟晚，“师兄，我们还是在天渊吗？”
余舟晚颔首，“这里还是天渊，只不过这里是一处小型秘境，我们可以在这里先躲着。”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余舟晚带着孟苏在青绿的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停在了一栋小木屋旁边。
孟苏没想到天渊之下有个小型秘境，更没想到，在这个秘境里还有人为建造的房屋。
“师兄，这里是？”
余舟晚推开了小屋的门，他头也不回，“这里很安全。”
孟苏心道，我是想问这个吗？
走进小屋，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条板凳。
丝毫没有活人居住的气息，倒像是苦修时的容身之所。
想到苦修，孟苏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余舟晚，据她所知，这位大师兄是齐云山第四十九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放眼整座清徽天，他在同辈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年纪轻轻有如此恐怖的修为，又对这座天渊这样熟悉，她环顾四周，莫不是他就在这里苦修多年，然后一举成名？
孟苏不知道她的猜测竟然猜中了十之八九。
余舟晚并不知道孟苏此时的头脑风暴，他指了指木床，“你先休息一会儿。”他自己则是拎着木凳走出了屋门，靠在墙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孟苏见他出去，这才慢慢坐在了床边。
她看着门前的背影出了神，这位大师兄虽然冷漠，却也懂得礼数，对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也是多有照顾和尊重。想来，也是位很好的人吧？
从被废除修为开始，她不是在躲避劫风劫火就是被怪物追杀，早已精疲力尽，想着想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皮也越来越重。
在孟苏睡着的一瞬间，门前的余舟晚睁开了眼。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孟苏在山洞中说的话，【这等不问缘由、只分种族的杀伐，究竟是除魔卫道，还是滥造杀孽？】
余舟晚侧头看向了斜倚在墙边的长剑。
天下间灵宝炼器分为两种，第一种神物自晦，乃天生灵宝，受天地孕育而生，其主人为九境中的任一境界均可使用；第二种则为后天炼制，大多是根据炼器师的品阶和能力决定的。
余舟晚的配剑便是一柄天生灵宝。
【仙剑·朝天阙】
他用这柄剑斩杀了数不清的妖族，可当他遇到无辜的妖族时，总是下不去手，他也想过，放过一次，只要他看着妖族在他眼前离开，他就会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朝天阙】已经染上了妖血。
妖物杀得多了，他也会时常恍惚，难道这些妖就非要赶尽杀绝吗？鹿食草，虎食鹿，这难道不是生灵本性吗？妖族也并非全是恶妖，可他的剑下又哪里还分得清善恶。
他一直以为是【朝天阙】的问题，可当他弃剑不用，还是会在放走妖族后失去意识，还是会莫名其妙的斩杀见过的全部妖族。
余舟晚能在这般年纪修成中三境，自然是天骄一般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聪明呢？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这是天生就有的东西，只有佛门和无情道的修士才会将七情摒弃，而有情道则认为，人不顺应天性自然，则修不得圆满。
余舟晚早已察觉，自己现在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恶无欲。
他觉得是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可师尊详细检查过，告诉他一切都正常，只是修炼速度变得更快了，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余舟晚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斩杀那只五尾狐妖，被狐妖的话扰乱了心神，道心折损，就连以往的旧伤都无法压制，只能强撑着身体飞回思过崖，他原以为李先生能指点一二，可没想到李先生却让他带着孟苏进入天渊。
余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先生，您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思过崖的劫风依旧，石台上一位青衣先生站在那方石案前久久出神。
【先生，你能教我识字吗？我要是认识字，就不会受欺负了，我识字就可以读书，就可以学习功法，如果我能学会功法，他们就不敢把我打入思过崖。】
【先生，我学不进去啊，怎么这么多要学的东西，你能不能直接让我“唰”一下就全部记住。】
【先生，你别打我手心，太疼了。其实你不打我，我也能记住的。】
【先生，我要练剑！我要做这天下的第一大剑修！】
【先生，我一定是个学剑的天才，宗内的剑法我只学一遍就可以融汇贯通，连那些教习长老都不是我的对手！】
【先生，宗门内长老都说我是史上最年轻的四境元婴！掌教真人说要我做他的传人，你说我要不要缓两天再答应他，我如果直接答应他，会不会显得我很不矜持？】
【别担心，先生，这不是我的血，我下山去烽火城了，在那里守了三天。烽火城的金千难倒是个有趣的人，和我很聊得来。说起来，先生也算是妖吧？】
【先生我错了！你别打我，我就跟你开个玩笑！我真错了！】
【先生，我要下山，齐云山已经没什么能教我的了，我的剑在这里已经没有敌手，我要去渡我的红尘劫，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的剑更强。】
【先生，我回来啦，我已经晋升五境化神。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本命神通是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好奇，你快问问我，先生，求求你快问我。】
【什么叫狗肚子装不了二两荤油？你骂我作甚！】
【我告诉你，我可是中三境的大修士，我不怕你！先生！先生我开玩笑，你别动手！我给你道歉！】
【先生，我闭关出来时，金千难传信，这一届的天擂在烽火城举行，他让我早点去。先生你要勤加修炼，别等我回来，你打不过学生，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啦。哈哈哈哈哈哈，我去也！略略略，你打不着我。】
【好消息好消息！我是天擂第一！就连齐云山都沾小爷的光，也拿了宗门第一。我跟你说，现在他们都叫我剑仙，听听，多有排场。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剑仙，但迟早有一天，我要这清徽天都知道，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剑仙！】
【先生，我来辞行。十万大山的妖族汇聚成军，烽火城已经拦截两天了，我要去驰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先生。我好累。没事，小伤而已，我也算是因祸得福，生死关头晋升了六境返虚。他们非要我做什么少掌教，我可不想管那么多闲事，我练剑的时间还不够用呢。】
【先生，我决意出去寻找机缘，也许我回来就是上三境的大真人。】
【先生。这孩子还请您养一段时间。放心吧，是正道儿来的。我？我要去争夺掌教之位。】
【先生。辛苦您了。这是齐云山掌教大印，拿来给你掌掌眼。这孩子我带走了，我给他找了一个好师父。】
【先生，宗门事务繁忙，我可能没时间总来看你。】
李先生轻轻拂过石桌上的字迹。
黯然神伤的老人喃喃自语，“抱剑而去乘仙游。”
“写得狗屁不通。”
“白教你认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