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现在也闲来无事,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快。
随着那道声音的娓娓道来,横跨了千年的画卷徐徐展开。
那是齐云山最青黄不接的时代,第二次人族与妖族的大战爆发,齐云山与烽火城是损失最为惨重的两地,甚至于被称作天下第一宗的齐云山,拼掉了六位峰主,整个宗门内,七境元神的数量屈指可数。
这场战斗的惨烈,放在清徽天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人族损失了十八位真人,两位真君被打碎了肉身,自爆了元神,妖族损失了二十位妖主,一位妖君被当场格杀。
这场战争最终以人族残胜收尾。
齐云山满山飘素缟,烽火城一城着丧衣。
当时还是听雨峰真传弟子的花藏春已经是六境返虚修为,她的本命神通【水天一色】也在这场战争中响彻天下。
花藏春一身白衣,鬓边插着一簇白花,她在为上一代听雨峰峰主戴孝。
人族损失了二十位上三境的大修士,其中齐云山折损了八位峰主。
除了掌教以及留守山门的种心峰峰主,其余峰主尽数慷慨赴死。
她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幕,中三境修士如流星雨一般陨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死搏杀了,而是无数的修士用命填进了这个血肉磨盘。
桃花峰的真传裴玖在呼啸的北风中,轻轻落在了花藏春的身边。
“师姐,我一猜你就是在这里。”
他同样是一身白麻布衣,往日里发箍上插着的玉簪也换成了一截枯枝。
他的师父长赢真人也在这一战中身先士卒,拉着两个妖主同归于尽。
齐云山有宗门规矩,不入上三境,便是真传也无法继任峰主之位,以至于目前九峰空了八峰。
花藏春不用看便知道是这个小师弟,裴玖是同辈中最小的,却也是心思最细腻的,众位师兄师姐有苦恼总是他第一个发现。
“师姐怕是要晋升七境元神了吧?”裴玖目光看向了远方,空中一只苍鹰在风中上下翻飞,似乎在寻找着地面上的猎物。
花藏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错,我不日便会闭关。”她本就是六境巅峰,原本可以按部就班等到突破七境,在师尊手中接过峰主之位,可如今齐云山八位峰主之位空悬,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人族很奇怪,在妖族来袭时,他们可以不分正魔,一致对外。可一旦妖族退去,迎来的便是正魔之争,正道宗门之间也多是相看两厌。
齐云山折损了不少高端战力,其他宗门已虎视眈眈,虽还不至于挑战齐云山的地位,但也少不了互相扯皮,占些小便宜。
花藏春是师尊在一个凡人小国中捡回来的。
她的生命是齐云山给的,她的一切都是齐云山给的。
她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或者宗门敢于挑衅齐云山。
现今之际唯有她尽快破开元神大门,继任峰主,才能暂时缓解这等燃眉之急。
“会不会太急了。”
裴玖有些担心。
修道之人终其一生都在于一个“争”字,大道争锋,争得是机缘,争得也是天命,花藏春此时选择破境绝非最佳时机,更何况她才经历过师尊陨落的悲伤,此时破境会有很大概率被心魔寄生。
花藏春看着天空中的那只苍鹰悬停,久久出神。“不入上三境终是土灰,又何谈守好齐云山的基业,又怎么去斩妖除魔祭奠我宗牺牲的前辈。”
“我等不得了。”
她忽然转过身,她的眼中倒映出小师弟此时的样子。
同样的六境修为,裴玖此时哪还有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他的下颌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也沉浸在悲伤与萧索中。
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察觉。
齐云山的所有人都有着不同的重压,但他们心中的执着和坚守却是从未改变的。
裴玖似乎在花藏春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那是和他、和诸位师兄师姐一样的东西。
“师姐,祝你早日得证元神。”裴玖许下最真挚的祝愿。
花藏春露出了大战结束后的第一个笑容。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裴玖也一起默念道。
花藏春盘坐在听雨峰最高处的承露台上,已经整整三个月。
七境元神是个分水岭,这个门槛跨过去,便是天地无垠,寿元绵长,可跨不过去,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灵窍受损,此生再无寸进。
《承道万法不灭真经》的法力在她的身躯中奔涌,有时如春雨无声,有时如长河倒卷。
三个月的时间。
问雨台上的风声雨声从耳中过,从心中过。她听过了清晨的细雨、午后的急雨、黄昏的斜雨、夜半的冷雨。她听过雨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打在水面上的声音、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她能听出每一滴雨落地之前的轨迹,能分辨出雨滴在空中与风的摩擦,能感知到雨水渗入泥土后被根系吸收的细微震颤。
听雨峰一脉的道统向来如此,《承道万法不灭真经》修的是一颗不动心。心不动,则万法不灭。心若动,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她的法力再深厚,对于功法的感悟再深刻,元神的那道门槛,她却始终摸不到。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听雨峰在下雨,细得像筛下来的银粉,细密的雨如同从天上垂到地上的一层薄纱,落在她翻飞的衣袖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
“不定就不定吧。”她对着雨幕喃喃自语,“不定也是一种定。定了的是石头,不定的是水。石头万年不变,但水能绕过任何阻挡。都是不灭,凭什么水就不如石头?”
问雨台上只有雨声,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枯坐了三个月。
期间各峰真传以及掌教都来过,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
花藏春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天地忽然变色。
听雨峰上空的云层在三个呼吸之内翻涌成一座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在花藏苏头顶。
云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由紫转为混沌之色。
劫云到了!
齐云山九峰,这一刻全都感觉到了。
问雨台上积蓄了四个月的雨水忽然倒流上天。
千万颗雨滴同时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每一颗都映着天上那片彩色的云海和那道无色透明的光柱。
远远望去,整个听雨峰的山顶像被一片凝固的星海包围了,每一滴雨都是一颗星星。
有年长的弟子忽然泪流满面。
花藏春在光柱中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清澈的水光。那道水光在她眼眶中流转,却不溢出,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这是《承道万法不灭真经》即将大成的征兆。
自两族大战后,花藏春本就深厚的法力更加凝练,回到齐云山后,绝大部分时间也在闭关。她的境界早已在六境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又经过在听雨峰上听雨六个月,她终于顿悟。只觉得身后那扇元神大门前所未有的明朗清晰。
年幼时被师尊捡回宗门,悉心喂养长大,稍大些便被师尊收为真传弟子,虽不是亲生父女,却犹胜亲生。
她在齐云山和一众师弟师妹相处融洽,作为大师姐,总是要劳心费力,可她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齐云山就是家。
直到两族大战,师尊陨落,齐云山师伯师叔折损殆尽,她们这一代成了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
不论正道亦或是魔道,多少宗门对着齐云山虎视眈眈,若是齐云山露怯,他们便会顷刻间露出锋利的爪牙,将这尊庞然大物瓜分得一干二净。
这里不仅是所谓的正道第一宗门,更是她花藏春的家。
她作为大师姐,有义务有责任要保护好家里的弟弟妹妹。
这一瞬间,她心中再无其他任何杂念,只有一个想法。
元神!
悬浮在空中的千万颗雨滴忽然同时落下。千万颗雨滴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泥土。听雨峰山上的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在同一瞬间舒展开了枝叶,像被一场春雨滋润过一样,颜色鲜亮,娇翠欲滴。
天空中那团彩色云海也开始缓缓散去。
漩涡从外向内一圈一圈消散,每散去一圈,就有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散到最后一道时,听雨峰的上空挂了七道彩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一座由光织成的穹顶。
如河流般奔涌的天地道蕴尽数灌入她的识海。
一个缩小版的花藏春冲天而起。
那是她的元婴。
从此天高海阔,任凭纵横!
元婴在苍穹之下淡化,形成了一道更加恐怖的道蕴,倾泻而下。
一道玄奥的歌诀于天上传来。
【听雨峰前听雨眠,星河倒卷九重天。】
【万法合归生明灭,再听春雨万万年。】
齐云山第三十六代真传弟子花藏春,于听雨峰证道元神。